可面前的少女看上去那么快乐,那般无忧无虑。她的双手与另一个人交握着,十指含扣,垂在身畔。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祝福他们有多么幸福,都在庆祝大殷有这般美好的仙缘。人们欢呼着,推挤着,而钟回只觉得眼前一片昏花,他快要站不住了。
他仿佛看到少女走到他身前来,那轻盈的裙摆就和他第一次见到时那样,是跳跃着的,从不沉重的,是不染灾难的,是不沾风雪的。他想要伸出手去触碰这样明媚的身影,可下一刻,就有粗粝的厚重的盾和盔甲将他的手挤开,身后的人一个个伏跪下来,连带着他也一并摔倒在地。
……
钟回从不曾这般狼狈过。可那一刻,他仍然控制不住的想挣扎着伸出手去,抓住什么。他喊着“苏焕青”的名字,周围的人莫名其妙,告诉他名为“苏焕青”的少女早就死了,现在步辇上那位根本就是另一个少女。
是么?
不是苏焕青的话,就能解释这一切了吧?苏焕青根本不可能回到苏无忆的身边,那只是一个长得很像苏焕青的——
苏无忆回头,对着他牵起唇角。几乎就在那一眼之后,步辇上的皇帝牵起他妻子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弯折的动作将男人手臂上的衣袖落下,于是从钟回的位置,可以无比清晰地看到,一个“青”字。
……
那日回去后,钟回的眼睛疼了三日。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愤怒也好,想要质问也好,疯狂地憎恨也好。
可无论心底是什么感受,钟回的神情总是格外平静的。
他回到了他的楼兰,找到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前朝人。他愿意和他们合作,他也可以拿出诚意。
前朝人说要看他的诚意,钟回就只身闯入汉营,捣毁了一片他们的粮仓。汉人流寇因此怀疑楼兰,要求赔偿,楼兰不服,于是汉人流寇聚众攻入楼兰,想要撕扯下一片疆土。
这场战役可大可小,可钟回悄无声息地参与其中。他不想让楼兰和大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解决这次的事,他要把事情闹大!
在悬崖上,钟回亲手拉着兄长的手,把人救上来时,兄长带的人马都松了一口气,觉得钟回人可能确实不错。他们甚至愿意短暂地听钟回的安排,去和汉人流寇作战。
可刚刚将人支开,钟回就模仿着汉人的手法,收走了兄长的头颅。
这一切都太平静了。就连将汉人的刀插在自己的肩膀上伪造受伤的痕迹时,少年也没有露出太多的神情。
他仿佛终于被那终年不化的寒冰冻住,心尖的火热的恶像有毒的血一路弥漫,将他越烧越冷。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那时候他没有把少女安分的放着,而是像苏无忆那样将她困住,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一切当然会有所不同。因为他面前有个现成的成功例子,苏无忆,已经告诉了他结果。
这样的幻想总是刺激着他,让他每每午夜梦回,都是那样的场景。年幼时的阵雨和冷寒的梦再也不曾席卷过他,等他在梦中抬起头时,眼前总是狂风暴雨,腥风血雨,和几乎被他折磨到发疯的……某个身影。
他杀的人越来越多,甚至用毒药逼死了父王,夺得了楼兰的掌控权。这下好了,有时候,那梦里下的不是雨,而是血了。于是后来他再也不在梦里抬头,只一味地垂头看着他深爱的人。
什么时候这一切会结束呢?是他活得更多权力,将一切都拥入怀中的时候,还是他得偿所愿的时候?钟回不知道,他只知道很多事他都已经忘了。
母亲也好,兄长也好,朋友抑或诗词,还有那冷寒的雨。
留在他记忆中的只剩下生死胜败,和梦中的血与人。
……也许这梦终有一天会结束。
——也许永远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