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雁声:“嗯,我不是很喜欢吃芹菜。”
姜薰有点不好意思,“早知道我不点这个好了。”
高雁声:“没关系的。我只是不太喜欢,但是也吃的。”他夹过一点凉拌芹菜放入碗中。
高雁声不喜欢吃芹菜,从小就不喜欢。他对于芹菜的记忆,是反抗与妥协。他小时候固执地不吃芹菜,而他的父亲则固执地逼迫他吃芹菜。
有段时间,芹菜每顿饭都出现在他家的餐桌上。也许最初,父亲确实是出于营养均衡考虑,不希望他挑食。可渐渐地,却变成了父子之间的较劲。
关于芹菜的较量,最终是高雁声败下阵来。他不再不吃芹菜,但他永远讨厌芹菜。
“感觉你的工作蛮丰富多彩的,能接触很多新鲜的事情。你采访的时候,会遇到危险吗?像今天那伙工人那么激动的人多不多呀?”
姜薰夹起一个柠檬烤翅,慢慢吃了起来。其实她平时吃饭较快,今天有意无意地慢条斯理了很多,吃得十分文雅矜持。
高雁声淡淡笑了笑,“基本不会的,没有什么危险。”
“其实今天那些工人也很不容易。他们所在的苑氏建工集团严重偷工减料,工程不合格,曝光后工程队停工,导致他们没有收入,所以他们才这么怨恨记者。”
姜薰神色一暗,放下筷子,“苑氏?你说的是苑继明的苑氏建工集团?”
“对,那的负责人好像是叫苑继明。”高雁声看到姜薰皱着眉头表情不悦、似在思索,“你认识他吗?”
姜薰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高雁声敏锐地察觉到姜薰的情绪变化,轻声安慰道:“那先不说了,继续吃饭吧。”
姜薰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表情恢复清冷疏离,“告诉你也没什么。我爸妈走得早,两年前我哥犯错入狱。他入狱之前,有一个未婚妻,后来嫁给了苑氏的苑继明。”
她的双眼竟不自觉地蒙上了一层水雾,她转过身快速地擦了一下眼泪。
这两年她努力伪装自己,以最坚强的一面示人,可是在无数个夜晚,她一个人偷偷哭泣直到勉强睡着。
父母去世之后,大哥姜铮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的依靠,也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柔软。每次想到误入歧途、身在牢狱的大哥,她都会痛心得无法言表。
姜薰鲜少在外人面前流露脆弱,今天却意外又突然的没有忍住,莫名其妙地对高雁声和盘托出。
她迅速调整情绪,因为她不愿暴露自己的无助,那会让她自觉难堪,更何况是在这个并不熟识的人面前。
她眼中含泪,纤长的睫毛微微湿润,却努力扬起嘴角,有些局促地说道:“对不起啊。谢谢你请我吃饭。”
高雁声眼中满是心疼,他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勇敢坚强的女孩究竟承受了多少的压力和苦难。他好想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却止住了想要抬起的手。
后来的很多年,高雁声都清晰地记得姜薰这个泪光闪烁的笑容。每每想起,他都会鞭策自己再对她更好一点。
几天后。
姜薰这天凌晨四点便自然醒了过来,因为,她要去监狱探视大哥。
大哥姜铮比她大9岁,一直很疼她这个小妹。
姜薰时常会想起小时候的画面,妈妈带她去接大哥放学,她梳着两个小辫子,以最快的速度跑向大哥,小小的她总是滔滔不绝又毫无逻辑地和大哥碎碎念一天里发生的新鲜事,然后一起回家。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变故源于那场意外,父母去世时,姜薰11岁,大哥姜铮也刚刚20岁。
如果说姜薰是一个坚强的人,那姜铮就是一个比她更早学会坚强的人。
姜铮大专毕业之后做过酒店前台、调酒师、咖啡师,后来自己开了一家咖啡店。他一个人努力拼搏、任劳任怨、独自承受,为妹妹撑起一片天。
他在的时候,姜薰依旧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家庭琐事他一人承担,连每天的饭菜都是他做,他自己省吃俭用,却总是竭尽所能给妹妹最好的。
直到两年前,姜铮和未婚妻闻金露结婚前夕,他为了存更多钱结婚,铤而走险,误入歧途。
当时咖啡店里有人来推销一种“减肥咖啡”,让姜铮代卖推广,利润极高,起初也确实赚到了钱。
可是两个月后,有顾客中毒住院,这种所谓的“减肥咖啡”被检出含有西布曲明,一种禁止添加的有毒有害非食品原料,会增加严重心脑血管疾病的患病风险。1
姜铮因此锒铛入狱,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而且需要赔付顾客一笔赔偿金。当时赔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差10万,姜薰只好找君叔借钱,从此背上了债。
探望室内,兄妹两人隔着玻璃相见。
“大哥,你好不好?”姜薰的眼泪在眼圈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来,表情脆弱又可怜。她好想流泪,又好怕让大哥担心。
窗户另一侧的男人说:“我很好,你放心噢。真的,管教们都对我很好,狱友们也很好相处。”
姜铮今年29岁,他的样貌和入狱之前变化倒是不大,依然又俊又酷,就是瘦了很多,面容变得更加棱角分明,气质增添了好几分凛冽。
变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神,此刻看起来空洞又疲倦、毫无斗志,再不复之前那般虽有压力却百折不挠的样子。
姜薰忍不住小声啜泣,“嗯,那你好好改造。”
“小妹,你马上开学了吧?”姜铮叮嘱道:“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我。”
姜薰有力点了点头,抹着眼泪说:“哥你也要好好的。”
她每次来之前都会想好很多要说的话,可是每次到了这里,都只剩下实在难以忍住的泪水。
“小妹,你下个月不要再给我存钱了,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缺。你在外面要用钱,可以去找君叔借。等哥出去挣钱了,再还给君叔。”
姜薰每个月都会按最高额度给正在服刑的姜铮存入五百元,希望他可以在里面额外买一点食物和日用品。
“没事的哥,我有钱的。你在里面不要省钱,能买到什么吃的用的,尽量多买一点。”
她只希望,大哥能够尽可能的好过一点。
姜铮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小妹,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晚上睡觉锁好门。”
他古井般沉寂的双眸泛起波澜,闪烁着对妹妹的挂怀。“大哥不在,你自己要坚强,遇事别慌别怕。你是大孩子了,别让哥惦记。”
姜薰红着双眼,故作坚强地说:“放心吧大哥,我等你回家。”
探视很快结束,姜薰走出来,在路边泣不成声。像是被遗弃的鹰隼幼雏,孤独无助的被淋湿在悬崖峭壁之上。她别无他法,唯有独自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