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轻人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谭君和谭穹。
谭云霁来时拖着两个行李箱,现在他拿走了一个,另外一个还留在病房里。
谭君:“云霁的行李,是不是、落下了?”
谭穹:“没有。这是我的行李。”
谭君疑惑,“你带这么多、东西、过来干嘛?”
“里面有我的一些换洗衣服,鞋子什么的。”谭穹说道:“这次来,我准备在矜安多住些日子。”
“为啥?”
“小君子,哥得照顾你啊!你出院之后,我给你配几副药,帮你好好调养调养身体。等你好彻底了我再回家。”
谭穹曾经是一位著名的中医,他医术精深、医德高尚。却在46岁那年,因为一桩无妄之灾,退出江湖,不再对外行医。从那一年起,他便开始了退休生活,发展了两大爱好:钓鱼和盘串。
他能够这般快乐无忧,是因为他有一个十分爱他的妻子,也就是谭云霁和姐姐谭云霏的母亲,舒蕾蕾。结婚近三十年,他们夫妻的感情一直很好,舒蕾蕾对丈夫的爱始终如一,从未变过。
“你早点走吧,我身体、用不着、你调理。”谭君讲话费力,此刻语气却很坚决,脸上的固执和厌烦直截了当、不加掩饰。
谭穹满不在乎地笑道:“小君子,还和哥逞强呢!”
谭君紧皱眉头,“都五十几岁……的人了,别再、叫我‘小君子’。”
谭穹:“别说你五十几岁,等到你一百岁,在我面前,你也是小君子。”
谭君长叹一口气,“我可不想、活那么长,我想早点、见我师妹、见云霆……”
谭穹表情变得有些凝重,用热毛巾给谭君擦了擦脸,“别说傻话。”
谭君的目光停留在谭穹一尘不染的衣袖,“你这身、衣裳,挺好看。”
“霏霏给我买的,你嫂子说我这么穿显得精神。”谭穹轻轻笑着说,他的语气和神情不经意间流露出幸福的味道。
“唉,还是你、命好啊!家庭和美,儿女孝顺。”谭君的口气略微酸涩,停顿几秒,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小时候,爹妈也、偏向你。”他眼中的羡慕,已经有大半转为嫉妒。
谭穹的笑容逐渐消失,低声问道:“小君子,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怨大哥吗?”他将擦脸毛巾放到一旁,垂着头坐在床边,似是有些理亏,又似有点歉疚。
“怨你?我怨你什么?”谭君无声苦笑,“怨你、得着爹妈的偏爱,所以他们……只供你、读书,让我、早早就出去……讨生活吗?”
谭君和谭穹两兄弟,谭穹嘴甜会说话、相貌更英俊、头脑也更聪明,他们的父母,始终偏心谭穹。
他们家庭困难,谭君小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新衣服,总是穿哥哥剩下的。他初中毕业考上高中,满心欢喜地期待入学时,被告之家里只供得起一个儿子继续念书。
父母的倾向显而易见,谭君识趣的没有争取,从那之后,他孤身一人从矜北来到矜安,摸爬滚打至今。
读书不多、没什么文化,是谭君永远的遗憾。
他从小不被偏爱,内心深处难免不甘不满。但他对哥哥谭穹,虽不喜欢,却真的谈不上怨恨,甚至还有一丝感激。
因为,谭穹这个人,有一种神奇的特质,他总是让人恨不起来。或者说,他总有办法让人无法和他生气太久。
小时候兄弟俩打架,谭穹在父母面前告状导致谭君被罚不许吃饭,他却会悄悄在弟弟书包里放入煮熟的鸡蛋。他占了上学的名额,谭君不得不16岁就离开家,他却在弟弟离家前一晚哭了一整夜。
谭云霆生病那几年,谭穹的事业也刚刚起步,家里还有年幼的女儿,却每年攒出一部分钱接济谭君。
兄弟两人不咸不淡的关系,归根结底还是源于他们迥异的性格,无关喜恶亲疏,只是单纯的合不来。
他们的父母去世之后,谭君几乎没再回过矜北,谭穹也很少来矜安,两人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通电话。若不是这次谭君突发疾病,他们依然不会主动见面。
“爹妈也是看出你比我有本事。”谭穹似无奈又似安慰地笑道:“我读书多有什么用啊,现在还不是没钱,你小小年纪就出来闯荡,现在打下一片江山,又有钱又受人尊重,你多厉害啊!”
谭君瞪着眼睛反驳道:“你没钱,是你自己、不愿意挣。你的中医馆,要是、重新……”
谭穹打断道:“好了好了,小君子,别多说了,你嗓子都哑了!来,哥喂你喝水。”他用勺子小心地将温水喂给谭君。
很显然,他不想再谈中医的事情。
谭君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喝了水便闭着眼睛不再说话,不一会儿竟觉得有些困倦。
空气安静了大约十分钟,谭君昏昏欲睡时,感觉他的右手被人拉过,他猛地睁开眼睛问道:“你干嘛?”
“没事儿,小君子,你睡你的,大哥给你切切脉。”谭穹轻声说道,他的语气竟然像是在哄小孩。
谭君有些烦躁,“不用!我有医生,我现在、要睡一会儿。”他说完,没好气地抽回右手。
谭穹没有回话,起身绕到病床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拉过谭君目前僵硬无力的左手,好脾气地笑道:“右手不让号,我就先号左手。”
谭君想要反抗,左手却使不上力气。他张口想说什么,又被谭穹制止:“别说话,把脉要安静。”
谭君:“……”
号脉之后,谭穹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放心吧,小君子,我帮你调理,过不了多久,你身体就能恢复。”看着谭君半握着的左手,他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给你拿来两个好东西呢!”
他打开行李箱,翻找了好一会儿,找出一个棕色的皮质小收纳盒,他拿到谭君面前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两个□□头文玩核桃。这对核桃他盘了几年,现在又红又亮,已经玉化,十分漂亮。
他把核桃放在谭君半握着的左手手心,有些兴奋地说:“这两个核桃放你手里正好,过两天你稍好一点,就开始盘它锻炼。我再给你买个拐棍,你呀,就听哥的……”
谭穹滔滔不绝,谭君紧闭起双眼,却困意全无,他只觉得他哥聒噪,令人头痛,比脑血栓还令人头痛。当然了,这种头痛,只是心理上的无可奈何、束手无策,却又谈不上厌烦,甚至已经习惯。
几个年轻人走出医院时,不到十点。
“哥,姐,姜姜,矜味大饭店离这不远,咱们去那吃午饭吧?”谭云霁说道。
“云霁,哥就不去了。家里的保姆过年放假了,你嫂子一个人在家呢,我得回去看看。”龙辰良说道。
他和柳芳回乡下过年,原计划初七再返回矜安,保姆也放假回了老家。得知谭君生病,他和柳芳初一晚上便提前回来了。这两天,行动不便的妻子在家没人照顾,他非常放心不下,医院家里两头跑。
谭云霁:“接嫂子出来一起吃呗?”
龙辰良婉拒:“不了,下次吧。你嫂子出门不方便。”
柳芳坐着轮椅出行不便。而且,自从那场事故之后,她不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愿意社交聚会。每年回乡下过年,她基本只呆在她父母家里,从不和丈夫一起走亲戚集会,连公婆家也很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