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妇本身有妊娠高血压,这种情况下,早产是比较常见的情况,见她这副模样林颂宜心下微惊。
现下可不是生产的好时候。
好在产科同事孙医生也在,见孕妇被丈夫抱到安全地带,她回身探手去接孙医生。
双手交握的瞬间,孙医生右手完全无法使力,林颂宜心凉了半截。
浓郁的血腥味直直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孙姐!”
“别怕!”孙医生出声安抚,“只是手臂伤到了,别慌。”
折腾一阵,围困的三人被顺利救出。
大雨不曾有片刻停歇,陆续救出的伤员,被临时安置到塌了一半的牛棚里。
山民们平时进山采收用的两盏探照灯,此刻被高高支起,照出了牛棚里的场景。
各家从废墟中扒拉出的床单,被撑开挂在头顶充当天幕,勉强能挡住些风雨,伤员身下垫着干草和未湿透的衣物被子。
周遭挤挤挨挨,哭喊声络绎不绝。
地震发生的时候,孙医生正好被惊醒,来不及思考,她整个人翻身护在孕妇身上,房梁直直砸向她的右肩。
从右肩到手臂被划出一道长口子,整条右臂已经无法动弹。
林颂宜为她做了简单的清理包扎,周遭全是哭求医生的喊叫声。
“孙医生,孕妇就交给你了。”她不能光顾着一个。
孙医生点头:“你快去,这里我看着。”
林颂宜背着医疗箱穿梭在人群之中,好在这些人大都意识清明,林颂宜松了口气,很快忙碌起来。
这边刚处理好伤员,不等林颂宜喘口气,刘坤便急匆匆赶来喊人。
“林医生!林医生!快快快!救命!”
林颂宜没有多问,背起医疗箱就跟着冲进雨幕中。
***
林颂宜赶过来的时候,女人正拉着丈夫的手哭喊,见到林颂宜,她大喊:“医生!医生!求你救救他!”
边上打着手电筒的几人让出位置,林颂宜快速上前,他从一人手中接过手电筒,翻开男人紧闭的眼皮,瞳孔已然扩散发灰。
又去查探男人鼻息和颈动脉,气息全无。
女人早已停下哭喊,正愣愣看着林颂宜,惶恐不安的眼神中隐隐带着希冀。
仿佛在问她。
我丈夫还有救,对吧?
林颂宜咽了咽口水,嗓子眼似是堵了棉花,别开眼,她想她果然不适合做临床医生。
死亡让她觉得自己无比渺小,她无法坦然面对家属的眼睛。
亲口宣布他人的死亡,于她而言也是一道关卡,每一次都像是一场历练。
林颂宜不断自我建设,要平静,要客观,医生也是人,要接受不可抗力的结果。
半晌,林颂宜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抱歉。”
灾情没有留给她自愈时间,林颂宜刚走出两步,身后女人的嚎啕还近在咫尺,她的怀里又被塞进一个孩子。
“医生!医生!看看我孙孙嘛!求你了!”老人苦求着要给林颂宜跪下。
一旁的刘坤见状,连忙将人拉起:“别急别急,快起来!医生马上给你孙子看。”
林颂宜抱着孩子回到牛棚,小孩儿满头满脸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大半,露出了苍白稚嫩的面容。
林颂宜将孩子放平,伸手要去检查他的伤势,却被孩子握住了手指。
“姐姐,我要死了吗?”小孩的嗓音还很稚嫩,不哭不闹,就这么看着林颂宜。
“不会。”林颂宜勉强冲孩子笑道,“姐姐检查一下,小宝很快就会没事的。”
孩子握住她手指的力度很轻,可在林颂宜看来,却犹似被钢筋铁骨箍住,她挣不开,也不敢挣开。
“姐姐……我好困。”
“不要睡!小宝不要睡!”
林颂宜的声音急得变了调,纤弱的小手缓缓松开,林颂宜的心脏却上了道荆棘枷锁。
她仰头紧紧闭眼,强迫自己将眼泪逼回眼眶。
短短一段时间,两条生命从她手上流逝,林颂宜看向自己的双手,无论手指闭合得有多紧密,指缝间总会留有间隙。
总有小鱼会游走。
抓不住。
“小林!小林医生!快过来!”
孙医生的声音惊醒了林颂宜,她有些茫然地朝对方看去,孙医生完好的那只手正朝她挥动。
林颂宜麻木起身走过去,地上的伤患纷纷给她让路,她有些茫然地问道:“怎么了?”
“我的手伤了,你来替她接生。”
孙医生让出位置,起身指导几个妇人将床单围起,留出相对私密的生产空间。
“我?”林颂宜有些迟疑,“我不会啊。”
林颂宜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但她收不住,显然孙医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朝那头哭喊的老人看了一眼,转头看着林颂宜:“我不是在这吗?我教你。”
“我不是专业的。”林颂宜依旧自我否定。
“你不就是专业医生吗?”孙医生反问。
“我没有接生过。”
“谁都有第一次。”
“可是我……”
“林颂宜!”
林颂宜茫然看向孙医生,她听到孙医生很严厉地对她说:“林医生,不要自我设限。”
孙医生的眼神里有同为医者的仁慈,但更多的,是要刺穿林颂宜脑中混沌的尖利。
林颂宜垂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攥紧,松开,攥紧,松开。
微微颤抖的双手出卖了她的内心,突然,林颂宜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冷静。
纷杂的念头被这一巴掌打碎,头顶漏下的雨水滴到她脸上,林颂宜的大脑终于彻底恢复冷静,她听到自己语气平稳地问孙医生:“我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