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良不会在乎——这几乎抚平了他所有的遗憾。
十六岁的青春,精彩如纪良,乏味如他,远看去都不过一场消遣。因此他可以不必有朋友,他可以不必萌生爱意,他所有的少年心性可以浓缩到周五的一个小时里,让热血漫画代为实现。
他在可以控制的安全区域,让那热切快速地来,也快速地熄灭。这控制感几乎让他生出病态的骄傲。
他不必迷茫了,他不必思索了,他唯一的目标可以只是高考,只是完成他被告知正确的事情——既然他是那样的不重要。
这就是十六岁的方声叙选择的不那么痛的成长方式——通过弃绝他自己。
他的成绩越来越好。
大人们并没看见丧尸的活和方声叙的死,只是越发称赞他。
时间久了,连方声叙自己也觉得,当丧尸比当方声叙更好。于是他哪怕痛苦也觉得感动,哪怕受伤也觉得是努力的功勋章。
…
高考前的百日誓师,方声叙的成绩已经到了年级第一。他被选为学生代表,在主席台上发表演讲。
演讲稿是写好的:我想要无怨无悔的青春,我想要用汗水实现梦想。
“我想要……”
那一刻,方声叙忽然想到纪良。
舞台上的纪良,面对黑压压人群的纪良,被看着的纪良,快要烧尽灵魂仍被当作消遣的纪良,不重要的纪良。
“我想要……感谢我一个朋友。”
说出来,方声叙就是一愣。他赶紧回过神,把手按在演讲稿上,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下去。念从范文上抄下来的青春,念被规定好的梦想。
后来有人说:“哪个班的书呆子?演讲也像背课文。”
“说什么呢,那可是高三的方神。统考考第一的哎。”
“无所谓啦,不管谁来讲,这种讲话不是随便听听就好了。”
…
那天的演讲结束,方声叙跑去了剧院。
一个月前,他就看到过宣传海报,纪良的巨山乐队要来这个城市开演唱会。
方声叙当然不会花这个钱花这个时间。
但那天他一个人跑了很远,跑到这个城市唯一的剧院前,一路跑上长长台阶,嘴里全是血腥气。
小城市的剧院不怎么光鲜。方声叙只记得小时候的六一节来这里看过儿童节目,走进去只见得红丝绒幕布和木质座椅。没开灯时像一口山洞。
如今演唱会早已结束了,海报纸仍在,被撕了一半,散场很是敷衍。
方声叙看着仅剩半边的纪良,心里对他说谢谢。
谢谢你,谢谢你从来没有看见我。谢谢你从不在乎高考,就像我不在乎音乐一样。
你就算为了音乐而死我也不会在乎,当然就算我为了高考而死你也不会在乎。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们都是不重要的人。
因为不重要,才没遗憾,才不后悔。
…
高考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方声叙都觉得恍惚。
暑假里,一天下午,下了连绵的雨。方声叙午睡睡到一半,忽然醒了。
好像总是这样。高考前总在想,考完要没日没夜地睡觉,没日没夜地打游戏。可是真的考完了,反倒失眠,反倒没有什么兴致打游戏。
要不要去看看那个乐队的演唱会?方声叙忽然想。
就当是为了某种仪式感。
可仪式感这东西他从来不信。班主任一直挂在嘴边夸的上一届状元,据说高中三年都没过过春节。春节晚会都只看最后一个小品,其他时间一刻也没有放松。
方声叙于是也这样要求他自己。没有用的事没有必要去做。而不能提高成绩的事,都是没有
用的事。
但一股冲动忽然推着他,好像那三年压抑的青春忽然决堤,竟让他无法与之抗衡。
窗外的雨密密地下着。方声叙打开了订票软件。
便宜的票都卖完了,内场票四千起步。去省城车票来回还得好几百。可在小县城,一个月暑假工顶多能赚三千。
拉倒吧。方声叙把锁屏键一按,蒙着头继续睡了。对于放弃某些渴望,他已经轻车熟路。
后来,他渐渐忘了巨山乐队,也忘了纪良。
很快,他身上的丧尸有新的东西要去追求了,方声叙再次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