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站的公共区域比相对封闭的码头通道更加喧嚣混乱,仿佛将整个星系边缘地带所有的嘈杂、欲望与无序都浓缩、挤压进了这由金属与绝望构成的蜂巢迷宫。他们沿着一条被称为“市场街”的主干道前行,这条通道宽阔却异常拥挤,两侧店铺(如果能称之为店铺的话)林立,商品从最基本的合成营养膏、二手衣物、到明显违禁的军火、神经药剂、乃至来源可疑的“生物伴侣”,琳琅满目,毫无遮掩。叫卖声、激烈的议价声、偶尔爆发的咒骂与突兀的大笑、某家店铺播放的震耳欲聋的音乐……所有声音混杂成一片混沌的、具有物理压迫感的声浪,冲击着耳膜与神经。
陆焰带着凌墨,像两条灵活的游鱼,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不时闪避着醉醺醺撞来的身影或突然从摊位后伸出的、试图招揽生意的手臂。最后,他们拐进一条相对狭窄些的岔道,在一家招牌上画着抽象齿轮与试管交错图案的店铺前停下脚步。店铺的门帘用的是厚实的铅灰色防辐射胶帘,有效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噪音,只在底部留有一条缝隙,透出里面幽暗的光。
掀开门帘进去,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稍大,灯光昏暗,空气中有种混合了化学溶剂、臭氧和淡淡甜腥味的古怪气息。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罐、奇形怪状的仪器零件,以及一些封装在不明粘稠液体中、缓缓搏动或扭曲的怪异生物组织。店主是一个中等体型的智械体,但它的外壳显然经过了高度个性化的非法改装——被涂成了夸张的、带着闪粉颗粒的金黄色,某些关节处还装饰着廉价但刺眼的彩色发光二极管,随着它的动作明明灭灭。它的合成女声调校得异常热情,甚至有些甜腻得虚假:“欢迎光临,亲爱的客人!请问需要什么服务?提神醒脑的合法兴奋剂?放松舒缓的神经镇静膏?还是……一些能带来‘非凡体验’、开拓意识边界的特别小玩意?本店货品齐全,信誉卓著!”
陆焰没有理会它的推销话术,直接调出终端的投影功能,将那份“合法”化学品采购清单的部分内容(几种用于医疗或精密设备维护的高纯度溶剂和催化物)投射在柜台的玻璃面板上。
智械的视觉传感器快速扫过投影清单,头部两侧的信号灯有节奏地闪烁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噢——这些成分啊……有的,有的。纯度要求还挺高。不过您也明白,最近几个星系的航道都不太平,货源紧张得很,价格方面嘛……”它搓了搓那对明显改装过、镀了铬的机械手指,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一副市侩商人的做派。
“直接报价,现货,马上提走。”陆焰的声音平淡无波,打断了它可能的长篇大论。
交易进行得异常迅速。陆焰付出了比正常黑市流通价高出近四倍的信用点(使用了不记名的实体加密芯片支付),换来了两个巴掌大小、带有复杂生物识别锁和物理防拆装置的密封金属罐。就在智械将那两罐危险品推过柜台时,它突然将上半身向前倾了倾,扬声器的输出功率似乎调低了一些,虽然电子合成音并无真正的“音量高低”之分,但那种刻意营造的“压低声音”的姿态很明显:“两位客人……是在打听红砂星那边的消息,对吗?”
陆焰和凌墨的肌肉同时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面上都没有露出任何异样。陆焰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柜台边缘,距离隐藏在大衣袖口下的震动刃激活钮只有寸许。
“放轻松,放轻松,亲爱的客人。”智械的金色手臂做了一个幅度夸张、却莫名显得僵硬的安抚手势,“我没有恶意,纯粹是出于……嗯,良好的商业信誉和一点点同行关怀。只是……我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恰好前几天刚从红砂星那边跑完一单私人货运回来。他跟我喝酒时提了一嘴,说那边最近动静不太对劲,‘熔炉’那片区域跟发了疯似的完全封锁了,连原本每周固定的官方补给运输队都停了,所有非核心人员被清退。而且……”它头部信号灯的闪烁频率加快了些,“好像有人在通过中立区的几个老牌掮客,发布高额悬赏,要找两个人。描述的样貌特征嘛,嗯……和二位有那么点模糊的相似。当然,可能是巧合。”
陆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眼神都平静无波:“悬赏多少?”
“活捉,毫发无损地送到指定交接点,五十万信用点,不连号的旧版实体钞票,或者等值稀有金属。只要确认死亡,提供可靠生物特征或DNA证据,十万。”智械的合成音保持着那种平直的调子,但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发布悬赏的只是个中间人,但背后出钱的……能量肯定不小。二位如果是要去那边‘办事’,最好小心些,再小心些。”
“多谢提醒。”陆焰没有多问,直接从口袋里又弹出一枚面值一百信用点的实体加密芯片,轻轻落在柜台上。这在电子支付为主的空间站,算是相当有分量且受欢迎的“小费”了。“能给我你那位‘朋友’的可靠联络方式吗?或许我们有些特殊的‘货运’或‘向导’需求,价格好商量。”
智械利落地用机械手指拈起那枚芯片,收进胸口一个隐蔽的储物槽,然后从柜台下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数据芯片,递了过来。“他在码头区,四号旧维修仓库那边混。叫他‘蝎子’,提‘金齿轮’介绍的就成。不过……”它顿了顿,“我那朋友脾气有点怪,只认钱和情报,不认人。二位多担待。”
离开那家弥漫着古怪化学气味的店铺,重新汇入市场街汹涌的人流,陆焰保持着正常的行走速度,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紧挨着他的凌墨能勉强听清:“可能是圈套。那智械太主动了。”
“也可能是真正的情报源,想多做一笔生意,或者结个善缘。”凌墨的目光透过平光镜片,冷静地扫过周围熙攘而漠然的人群,“悬赏消息应该不假,威尔逊不会放过任何追捕我们的机会。值得冒一次险。但,”他顿了顿,声音同样低沉,“做好随时动手、快速脱离的准备。”
码头区四号仓库位于空间站外层环形结构的边缘地带,靠近废弃的旧船坞。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锈蚀、机油和电离尘埃的味道。仓库本身是一个半地下的、由厚重合金板搭建的旧维修库,宽大的卷帘门锈蚀了一半,半敞开着,里面透出焊接枪特有的、刺眼而稳定的蓝白色光芒,以及嗞嗞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一个穿着沾满深色油污的工装裤、赤裸着精悍上身的男人,正蹲在一辆被改装得面目全非、几乎看不出原型的悬浮摩托旁,专注地修理着暴露在外的、结构复杂的反重力引擎部件。他脸上那道从左侧额角斜劈至右下颌的狰狞疤痕,在焊接火光的映照下,如同一条匍匐在皮肤上的蜈蚣,随着他脸颊肌肉的牵动而微微扭曲。
“蝎子?”陆焰停在门口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没有贸然进入。
男人抬起头,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刀锋,在两人身上快速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谁介绍的?”
“金齿轮。”陆焰吐出三个字。
蝎子盯着他们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中的焊接枪,关闭电源,随手抓起地上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擦了擦手,站起身。他的动作沉稳有力,透着一股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干练。“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通道,同时用脚踢了踢门边一个不起眼的按钮,那半扇锈蚀的卷帘门发出嘎吱的呻吟,缓缓向下滑落,“把门带上。”
仓库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杂乱、拥挤,堆满了各种机械残骸、废旧零件、报废的机器人躯壳,空气中有浓重的金属、机油和臭氧味。蝎子领着他们,熟练地在这些废料堆中穿行,来到仓库最深处一个用废旧飞船隔板和防水帆布勉强围出的小小空间。里面只有一张桌腿歪斜的金属工作台,几把样式不一、看起来都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椅子,墙壁上挂着几个屏幕闪烁不定、画面满是雪花的老旧监控显示器,显示着仓库入口和周围几个关键角落的模糊图像。
“金齿轮说你们想知道红砂星的事。”蝎子拉开一把相对完好的椅子坐下,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半截手卷的粗劣烟卷,用一个老式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袅袅升起,“我三天前刚从那边出来,走的是一条老掉牙、早就被官方遗忘的走私矿道,那条路正好从‘熔炉’外围的地质结构层边上擦过去。运气‘好’,看见了些……不太寻常的动静。”
他调出自己的个人终端,在脏兮兮的金属工作台面上投射出一段明显是偷拍视角、画面抖动严重、对焦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视频。背景是红砂星标志性的、在灯光下呈现暗红色的岩层,但远处出现了明显属于人工建筑的、规整的合金支撑结构和闪烁着稳定光芒的能源管线。拍摄镜头似乎固定在某个移动载体上,缓慢而谨慎地调整着方向,然后猛地拉近、对准某个点,数字变焦开到极限——
凌墨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
画面中,一队大约八到十人、穿着全封闭式重型战术防护服、佩戴着非制式但看起来极为精良的武器和感应设备的武装人员,正护送着一个履带式移动医疗维生舱,沿着一条宽阔、有明显工程开凿痕迹的地下通道快速前进。维生舱外壳是冰冷的医用白色,侧面观察窗在通道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就在镜头捕捉到观察窗的瞬间,虽然画面因放大而变得模糊、噪点增多,但足以让熟悉的人辨认出一张沉静、苍白、双眼紧闭的女性侧脸。
林雨。
她还活着!但她的状态异常——面色安详得近乎诡异,没有任何痛苦或挣扎的痕迹,仿佛陷入了最深度的药物镇静或意识剥离状态,如同一尊精致的人偶。
“这段是在哪里拍的?具体坐标?”陆焰的声音保持着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丝。
“B-7次级运输通道,原本是开采一种稀有伴生矿的矿脉改造的,废弃少说二十年了,地下大概九百米深处。”蝎子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更加锐利,“那条通道在官方记录里早就被封死填埋了。但我前段时间发现,其中靠近‘熔炉’外围缓冲区的这一段,最近被重新打通了,还加装了新的动态感应器和自动哨戒武器平台。拍这段的时候,我们(他用了‘我们’,暗示可能有同伴)的载具差点被一队突然激活的哨戒机枪扫成废铁,丢了半条命才撤出来。”
“她还活着……”凌墨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坚冰似乎被这意外的画面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复杂的光芒在其中流转——震惊、一丝难以抑制的希冀,以及更深沉的、冰冷的警惕。
蝎子瞥了他一眼,疤痕随着他咀嚼烟蒂的动作扭曲了一下:“你们认识她?”
“算是旧识,欠她父亲一个人情。”陆焰接过话头,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同时挡住了蝎子可能进一步的探究,“知道她被转移的目标地点吗?或者,运输队伍的最终方向?”
“镜头就跟到通道岔口,他们转向了通往更深处的、安保等级明显更高的主通道。那边已经属于‘熔炉’的核心管制区,我这种小角色可没本事跟进去,也没那个胆子。”蝎子关闭了投影,将烟头按灭在金属工作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灼痕,“但有件事,我觉得很古怪——这么重要的‘货物’,按‘熔炉’一贯的作风和安防等级,应该走绝对保密、垂直贯通的内部核心升降通道,或者直接用短程传送。为什么会动用一段半开放、甚至能被一条废弃矿道窥视的路线来运输?除非……”
“除非是故意让人看到的。”凌墨的嗓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冷,带着一种洞悉阴谋的锐利,“这是一个诱饵。威尔逊知道我们在逃,知道我们可能会尝试联络或救援相关者。他在用林雨……钓我们回去。”
蝎子点了点头,脸上的疤痕扯出一个近似赞许的弧度:“我想法一样。所以,如果你们是冲着救人去的,最好把‘陷阱’这两个字,用烧红的烙铁,刻在脑门上,时时刻刻盯着看。”
陆焰没有再问更多,按照双方之前通过中介(金齿轮)约定好的价格,付了情报费用,用的是另一种不记名信用凭证。离开那座弥漫着铁锈、机油和劣质烟草混合气味的仓库时,空间站模拟的“黄昏”时段早已结束,“夜晚”的暗蓝色主照明覆盖了大部分公共区域,只有霓虹广告、店铺招牌和穿梭舰艇的导航灯,在无尽的金属结构中切割出一块块孤立的、光怪陆离的阴影。
返回鼹鼠旅馆的路上,凌墨异常地沉默。他的步伐比来时稍微稳健了一丝,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更加凝重冰冷,仿佛正在将刚刚看到的那一幕,与所有已知情报、与威尔逊的性格、与“熔炉”的防御体系,在脑海中高速运算、推演、重构。直到重新踏入那间简陋、憋闷却暂时属于他们的地下房间,锁好那扇并不牢靠的气压门,他才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物理定律:“是陷阱。毫无疑问。威尔逊想引我们回去,回到他掌控一切的主场,回到那个他已经经营多年、布满致命机关的地下堡垒。”
“但林雨很可能真的在那里。”陆焰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臂环抱,眉头紧锁,“她不仅是银狐的女儿,是目前我们已知唯一可能从内部了解‘熔炉’最新情况的人,更重要的是,她极有可能是唯一清楚你妹妹L-12的意识数据具体被储存在‘记忆墓园’哪个扇区、以何种形式存在的关键知情者。于公于私,我们不可能对她置之不理。”
“我知道。”凌墨在床边坐下,双手交握,置于膝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不是一个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硬闯龙潭虎穴送死的计划,而是……设法让他们自己把门打开,并且,开到我们想要它开的地方。”
陆焰挑起眉梢,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详细说说?怎么个‘让他们开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