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完全停滞。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但陆焰反应更快,一把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拽回自己身边。
“等等。”陆焰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音,带着高度的警惕,“看地面。”
凌墨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在荧光棒和苔藓自身幽蓝光芒的照明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柔软发光的苔藓地面上,除了他们刚刚踏入时留下的模糊脚印外,没有任何其他痕迹。而那些“人”坐着的石制长椅周围,甚至长椅表面,都均匀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未曾被扰动过的灰尘。他们在这里,以这种姿态,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久到尘埃都能不受干扰地、平静地降落、堆积。
“全息投影?”凌墨压下心头的悸动,用同样低的声音猜测。基地里有这种技术并不奇怪。
“或者……”陆焰没有下定论。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活动迹象后,弯腰从脚下柔软的苔藓地面上,轻轻抠起一小块松散的石子。他掂了掂,然后以精准的力道,将石子投向最近的那个静坐的“人形”。
石子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个白色长袍的身影,甚至没有引起一丝光影的扭曲,然后落在后方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滚了两下,停住了。
是投影。而且是技术相当古老、分辨率已经严重退化、边缘不断闪烁着雪花状噪点和断续线条的全息影像。它们的存在,与其说是为了伪装或欺骗,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记录,或者纪念。
确认暂时没有直接威胁,凌墨才缓缓走近一些。随着距离拉近,那些投影的细节变得更加清晰。他们确实都有着冰蓝色的眼眸——这一点透过偶尔转动的侧脸或正面影像可以确认。银白色的头发长度不一,有的披散,有的简单束起。面容看起来都相当年轻,从少年到中年模样都有,男性女性皆有,面容各有特点,并非克隆体那种与凌墨高度相似的单调重复。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在每个人脖颈的右侧,相同的位置,都有一个清晰的小小的黑色印记。印记的形状像是某种抽象的符文,又像是一个简化的数字编号。
凌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摸向自己颈侧的相同位置。那里的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非常清晰地记得——十二岁那年,被秘密带进“灯塔计划”实验室的第一天,他们在那里,用一种特殊的、带着神经痛感的设备,烙下了一个标记:L-07。后来,随着他在军中逐渐获得一些权限和机会,他利用无数次任务中积累的功勋和医疗资源,悄悄做了多次激光去除手术。疤痕早已淡得肉眼难以分辨,但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或许还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痕迹。
而这些投影脖颈上的印记,却清晰无比,如同刚刚烙上不久:E-01,E-02……一直到E-12。
“早期实验体。”陆焰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冰冷的愤怒,琥珀色的眼眸在幽蓝光芒下显得格外深沉,“比你的‘L’系列批次更早。这很可能就是威尔逊提到的、幽影族与人类最初合作时期的项目产物。‘E’……可能代表‘初代’(Elder),或者‘实验’(Experimental)。”
“他们现在……在哪里?”凌墨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有些干涩。这些投影如此安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祥和,但背后代表的命运,恐怕与祥和毫无关系。
“死了。”陆焰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见惯了黑暗的残酷平静,“或者……在实验过程中‘转化’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不会再有别的结局。”他的目光扫过这个静谧的空间,最后落在了那棵奇异树下,一个不太起眼的矮石碑上。“看那里。”
石碑大约半人高,材质与那些长椅类似,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用的不是联邦通用语,也不是凌墨见过的任何人类文字,而是那种流畅优美、带着独特韵律感的幽影族灵文。
凌墨走近石碑。虽然他的灵文掌握程度有限,但“永恒共鸣”的存在让他对这种文字有一种本能的亲近感和模糊的理解能力。他艰难地辨认、解读着那些古老的刻痕:
“于此……安息……纪念……最初的……十二位……自愿的……桥梁。”
“他们将……意识与……愿景……永远……留驻于……灵弦网络……成为……两个文明……最初的……纽带……与……基石。”
“愿……星海……铭记……他们的……名。”
自愿的。
凌墨的手指轻轻划过冰凉的石碑表面,触感粗糙而真实。自愿,和被绑架、被诱骗、被强迫改造、被当成小白鼠和消耗品的“L”系列,以及那些甚至不被视为“人”的克隆体们,这其中的差距,何止天壤之别?一丝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悲哀,是讽刺,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怅然?
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的问题:如果这里是纪念最初“自愿者”的地方,为什么碑文使用的是幽影族的灵文?为什么这个地下生态舱的整体风格、那扇门的认证方式、乃至这棵奇异的树,都充满了幽影族原生技术的特征?如果这里是“灯塔计划”的早期设施,主导者是人类(哪怕是像威尔逊这样的合作者),那么核心标识和记录语言,理应使用人类文字才对。
除非——
“这里根本就不是‘灯塔计划’的设施。”凌墨转过身,看向眉头紧锁、同样在观察环境的陆焰,一个逐渐清晰的念头浮现在脑海,“或者说,‘灯塔计划’只是在后来,发现了这个地方,然后……强行占据、扩建、扭曲、改造了它。威尔逊和陆擎天他们,不是这里的创造者,他们是后来的入侵者,是窃取了幽影族遗产的强盗。”
他指向头顶那个光滑透明的巨大穹顶,以及支撑它的、线条优雅流畅的拱形结构:“典型的幽影族建筑美学,强调与自然(哪怕是人工自然)的和谐共生。你再看看那些后来加装的通风管道、照明线路接口、还有门框上粗糙的焊接点——这些都是人类工程风格,而且是后期粗暴添加的,破坏了原本的整体感。这个生态舱,最初可能是一个……外交使馆?文化交流站?甚至是幽影族设立的某种研究前哨或圣地。‘灯塔计划’占领了它,把它扭曲改造成了进行非法基因和精神力实验的魔窟。”
陆焰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看去,点了点头,眼神更加冰冷:“有道理。那么,那些所谓的‘早期实验体’(E系列),可能并非‘灯塔计划’的产物,而是真正自愿参与早期友好交流项目的幽影族合作者?或者……是某种实验的‘原材料’?”
头顶再次传来更加剧烈、更加清晰的震动。这一次,伴随着清晰的、如同巨梁断裂般的“咔嚓”声,显然有什么庞大的支撑结构在上层彻底垮塌了。细碎的石块和灰尘从穹顶边缘簌簌落下,甚至有几片较小的透明板材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时间不多了。”陆焰收回目光,快速扫视生态舱的另一侧。在幽蓝苔藓的尽头,那棵奇异树的另一面,隐约可以看到另一扇门的轮廓,同样是幽影族的风格。“我们必须找到出口,或者至少是下一个可能的通道。”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穿过这片静谧而诡异、如同时间胶囊般的幽蓝花园。经过那些古老全息投影的身边时,凌墨隐约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精神力共鸣——不是来自那些早已定格的投影本身,而是来自这个空间,来自那棵奇异的树,来自脚下的苔藓,甚至来自那些石质的座椅。那是灵弦网络残留的古老波动,如同被遗忘的歌谣,在寂静中低低吟唱,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另一扇门同样是幽影族的制式,线条圆润流畅,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但这扇门明显遭受过暴力破坏。门框边缘有清晰的能量武器灼烧留下的焦黑痕迹,锁芯部位被某种高温彻底熔毁,形成一个丑陋的窟窿,整扇门虚掩着,露出后面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破坏的痕迹很旧了,但那种野蛮和急切,与这个空间原本的宁静格格不入。
门后,不再是人造通道。脚下是自然形成的、微微向下倾斜的岩石坡道,墙壁是某种触感冰凉、异常光滑的黑色石材,仿佛经过流水千万年的打磨。石壁表面,天然分布着一些发光的、如同脉络或苔藓般的荧光纹路,散发出柔和的、蓝白相间的微光,勉强照亮了前路。空气中的那股清冷花香变得更加浓郁、纯净,同时混合了另一种清晰可辨的气味——湿润的水汽,还有……流动的、活水特有的清新气息。
坡道尽头,视野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