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确认——是否执行? YES / NO】
凌墨的手指悬在虚拟屏幕的“YES”选项上方,指尖不住颤抖,鲜血滴落在操作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艰难地转过头。
身后,陆焰已经站了起来,身上沾满了污血和不知名的黏液,胸膛剧烈起伏,震荡刀上的电弧已经彻底熄灭,刀身布满了裂痕。他正死死地盯着这边,琥珀色的眼眸在血红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周凯的枪口垂下,他僵立在原地,重型脉冲步枪从手中滑落,“哐当”砸在地上。他的头盔里传出混乱刺耳的电子噪音和电流嘶鸣,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然后缓缓跪倒,瘫软下去——远程控制链接似乎被基地突然爆发的巨大能量扰动和系统警报强行切断了。
而大厅里,所有的培养舱中,克隆体们眼中最后的光,正在如同风中残烛般,一盏接一盏地,迅速熄灭。他们的挣扎停止了,身体缓缓舒展开,悬浮在血色的液体中,银发飘散,如同沉睡。Alpha所在的那个巨大舱体玻璃已经布满了裂纹,舱内的少年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他隔着遍布裂痕的玻璃,看向凌墨的方向,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做出了一个清晰的口型:
“现在。”
凌墨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染血的手指,决绝地按下了“YES”。
轰————!!!
仿佛整个冥王星都在脚下震颤!前所未有的恐怖震动从脚下深处传来,不是摇晃,而是整个地基结构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抡起又砸下的感觉!紧接着,从“恒星之心”反应堆塔所在的方向,传来了连续不断、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那声音闷雷般滚滚而来,其间夹杂着金属被撕裂、被熔化、被暴力扯断的、令人牙酸的尖锐嘶鸣,如同某种钢铁巨兽在临死前发出的、痛苦到极致的哀嚎!
凄厉的、覆盖所有频段的最高级别灾难警报响彻了基地每一个角落!应急照明系统瞬间启动,将一切染上疯狂闪烁的、令人心慌的血红色!天花板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墙壁开裂,粗大的管道扭曲爆开,喷出灼热的气体或滚烫的冷却液!
大厅开始崩塌!穹顶裂开数道巨大的、狰狞的裂缝,混凝土碎块和金属构件如陨石般砸落!下方的培养舱森林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一个接一个地在撞击和震动中破裂、倒塌,血色的营养液混合着玻璃和金属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地面蔓延、汇流!
“走!!”凌墨嘶哑着喉咙吼道,声音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里。他冲向陆焰,抓住他的手臂,用几乎要拉脱臼的力量将他从原地拽起来。
“去哪里?!”陆焰反手抓住他,同样大声吼道,脸上混杂着血污、汗水和灰尘。
凌墨指向大厅另一侧,一个相对完好、但正在剧烈颤抖的厚重防爆门,门上方的应急指示标识闪着绿光:“那边!紧急疏散通道!通往更深层的备用工程区!上面全要塌了!只有往下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他们踩着满地滑腻的液体、破碎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那道门。经过Alpha那已经半毁的巨大培养舱时,凌墨的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了一瞬。
舱体侧壁被落下的巨石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血色的营养液正汩汩流出,水位已经下降大半。少年泡在仅剩的液体里,身体随着液面晃动,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但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光。他看见了凌墨,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力气般,抬起了一只苍白的手,轻轻贴在了布满裂痕的玻璃内侧。
凌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也抬起自己沾满血污的手,隔着那冰冷而脆弱的玻璃,与那只苍白的手掌遥遥相对,轮廓重合。
没有语言,也不需要。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异常温暖平静的最后精神涟漪,轻轻拂过凌墨千疮百孔的神经图景边缘。那不是痛苦,不是恐惧,甚至不是告别,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终于完成使命般的……安宁。
然后,那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少年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沉入残存的液体中。
凌墨猛地扭过头,不再去看。他抓住陆焰的手臂,两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了那扇吱呀作响、已经开始变形的防爆门,冲进了门后黑暗而狭窄的紧急通道。
厚重的金属门在他们身后“哐”地一声自动闭合、锁死,将身后那地狱般的崩塌景象、刺耳的警报、以及那两百三十七个永远沉寂的“镜像”,彻底隔绝。
通道笔直地向下延伸,倾斜角度很大,一片漆黑。只有墙壁上每隔二十米才有一盏的应急照明灯,散发着幽绿而微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脚下粗糙的金属网格地面和布满管道的墙壁轮廓。
他们互相搀扶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下奔跑、滑行。头顶传来的崩塌声和爆炸声越来越沉闷,但脚下传来的震动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随着他们深入地下,变得更加直接、更加恐怖,仿佛整座基地正在他们头顶上方缓缓坐塌、崩溃。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感觉像一个世纪。直到身后的崩塌声似乎被厚重的岩层和结构隔开,变得遥远,脚下的震动也稍微平缓了一些,两人才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潮湿的金属墙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凌墨瘫坐在那里,感觉身体里那股借来的、狂暴的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可怕的空虚和剧痛。神经图景像是一片被暴风雨彻底犁过、又被烈火焚烧殆尽的焦土,空空荡荡,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被掏空了一部分的钝痛。克隆体们最后时刻灌注进来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他们短暂存在过的痕迹,他们未竟的渴望,他们消散时的寂静……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与“情感”残留,如同冰冷的幽灵,在他意识的废墟中徘徊。
“我杀了他们。”凌墨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空洞,没有任何语调,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利用了他们的死亡,把他们最后的力量当做武器,然后……看着他们熄灭。”
陆焰就蹲在他面前,同样浑身狼狈,战术背心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有擦伤和淤青。但他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抹去凌墨脸上混合着血污和灰尘的泪痕(凌墨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流泪了),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视线,看向自己。
“不。”陆焰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你给了他们选择。在被当做燃料无声无息地烧掉,和用最后的力量去点燃炸药、摧毁这一切之间,你让他们自己做出了选择。你让他们的死,不再是威尔逊档案里一个冰冷的编号,不再是陆擎天计划表上一个可消耗的资源单位。他们的死,有了重量,有了意义。这和他们原本被安排的结局,完全不同。”
凌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琥珀色的眼眸在幽绿的应急灯光下,依旧明亮、坚定,像黑暗深渊里永不熄灭的火种。他想反驳,想诉说那两百多个意识消散时传来的冰冷与空洞,想诉说Alpha最后那平静却令人心碎的嘱托……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陆焰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空话。他只是用力将凌墨拉进自己怀里,手臂紧紧环抱住他颤抖不止的身体,力道大得几乎要让凌墨窒息。但那真实的、温暖的、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的拥抱,那坚实胸膛下传来的、同样急促却有力的心跳,却像是最有效的锚,将凌墨那几乎要随风飘散、坠入虚无的意识,牢牢地拴在了这片充满痛苦却也真实的土地上。
“我在这里。”陆焰低下头,嘴唇贴着凌墨汗湿的、沾着血污的额角,声音低沉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体温,敲打在凌墨冰冷的心上,“我在这里,凌墨。无论你背负什么,无论前面还有什么……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凌墨再也无法抑制,将脸深深埋进陆焰的肩窝,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破损的衣料。没有放声痛哭,只有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与破碎的喘息。
通道深处,来自上方基地的崩塌闷响依旧连绵不断,如同遥远的雷鸣。但在这幽深、冰冷、与世隔绝的地下通道里,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依偎的方寸之地,还留存着一丝温度。
许久,凌墨的颤抖才渐渐平复,只剩下偶尔无法控制的抽噎。
陆焰稍微松开了手臂,但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他低下头,在凌墨汗湿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不是情欲的吻,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烙印,一种无声的誓言——确认彼此存活,烙印下此刻的依偎,誓言绝不独行。
“等我们出去。”陆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描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等这一切都彻底结束,尘埃落定。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星星。不是从战舰观察窗看到的、隔着厚重金属和能量屏障的星光,也不是在空间站舷窗前看到的、被人工大气折射过的星空。”
他顿了顿,将凌墨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憧憬的温柔:“是站在一颗有稳定大气、有风吹过、有草木气息的星球地面上,一抬头,就能看到整条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流淌的牛奶之路。星星多得数不清,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没有警报,没有任务,没有追杀……就我们两个。”
凌墨在他怀里,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那紧紧回抱住陆焰的手臂,和那终于不再完全冰冷的体温,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在他们头顶一百七十米之上,冥王星基地正在经历着彻底的毁灭。“恒星之心”的失控连锁反应引发了灾难性的能量释放和结构熔毁,这座耗费巨资、隐藏着无数秘密与罪恶的钢铁坟墓,正在化为太空轨道上一团剧烈燃烧、不断膨胀的残骸与烈焰。
而在地下一百七十米深处,一条黑暗、冰冷、不知通往何方的紧急通道里,两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灵魂紧紧依偎,分享着彼此所剩无几的体温和微弱却顽强的呼吸。他们等待着,也许是逃出生天的渺茫机会,也许是共同迎接无法避免的终结。
但无论如何,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