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陆焰已经走到了过道上,察觉到他没跟上,回头低声问道,目光顺着凌墨的视线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对接平台和关闭的通道门。
“……没事。”凌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迈着依旧虚浮但努力显得正常的步伐走向舱门,“有点……晕。我们该下船了。”
走出客舱,踏上冥王星基地空港大厅的地面,声浪和光影瞬间将他们吞没。这是一个极其广阔、挑高惊人的空间,足以容纳数艘中型运输舰同时进行装卸作业。头顶是纵横交错的巨型钢梁和来回滑行的自动化吊装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四面八方传来广播通知的回响、大型机械运转的节奏性噪音、运输车引擎的嗡鸣,以及无数穿着各色制服、工装的人员匆忙行走时汇聚成的嘈杂脚步声。空气里,臭氧、高级合成润滑剂、金属抛光剂以及人体汗液的气味浓烈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座庞大军事工业复合体特有的气息。
凌墨抬起头,目光掠过繁忙的景象,落在空港大厅中央悬挂的一块巨大的环形全息显示屏上。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基地管理条例、各区域通行权限变更通知,以及今日重要事项。其中一条通告,用醒目的深红色字体标出,不断闪烁:
【重要通知】‘恒星之心’第一期预热测试,将于标准时34小时后(基地时间明日晚22:00)准时启动。测试期间,基地B-3至D-9区(含核心反应堆塔、主能源管道区及周边附属设施)将实施全面临时封锁,非测试授权人员严禁进入或滞留。请各部门及所有驻留人员提前规划工作,配合安保安排。重复,预热测试倒计时:34小时。
34小时。
凌墨和陆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秦朔给出的任务窗口极其有限,他们必须在“恒星之心”启动预热、基地安保等级提升到最高之前,潜入位于地下七层的核心数据库,取得陆擎天非法实验及勾结幽影族的证据,然后找到安全的撤离路径。34小时,分秒必争。
陆焰拉了拉凌墨的袖子,指向大厅一侧标有“住宿区及生活保障”指示牌的方向,用“赵启”那种略带催促的口气说:“这边走,陈工。宿舍区在C-7层,得坐内部升降梯下去。我们的房间号是307,双人间——公司预算有限,只能这么安排,将就一下,节约开支。”他刻意提高了点音量,仿佛在向可能存在的监听解释两人同住的原因。
凌墨默默跟上,随着人流走向升降梯阵列。周围是形形色色的人群:步履匆匆、腋下夹着数据板的基地文职人员;穿着沾满油污连体工服、大声交谈着技术问题的维修工;神色冷峻、三人一组巡逻而过的普通基地守备士兵……他们在冷白色、无阴影的高效照明下穿梭往来,像一群在庞大钢铁蚁巢中按照既定规则忙碌不息的工蚁,似乎无人注意到两名刚刚抵达的“普通”外来者。
然而,就在凌墨即将踏入升降梯厢体的瞬间,他后颈的晶片,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波动。
这次的信号,与之前在飞船上的模糊方位感截然不同!它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急迫和哀切。波动的源头,明确地指向脚下——基地的深处,垂直向下的方向。正是陆焰基因样本拥有访问权限的、那个高度机密的地下七层区域。
更令凌墨心神剧震的是,这一次的波动中,竟然夹杂着一些破碎、断续的画面残影,直接投射在他的神经图景里:
——流动的、仿佛具有生命的银白色长发,在充满淡绿色培养液的透明圆柱形容器中缓缓飘散,如同月光下的水草。
——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培养液后蓦然睁开,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数据流闪过。那眼神复杂难明,充满了痛苦、茫然,还有一丝……渺茫的期待。
——苍白的嘴唇,隔着厚厚的强化玻璃,无声地开合,重复着一个口型。
那个口型,凌墨看得分明,读得出来。
那是两个字。
是无声的呼唤。
是跨越了漫长痛苦时光和冰冷实验仪器的、绝望的求救。
“哥哥。”
凌墨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耳中所有的喧嚣——广播声、机械声、人声——都在这一刹那远去,化为一片空洞的白噪音。只有那两个字,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哥哥……
是在叫陆焰?还是……
晶片的波动依旧在持续,带着那种令人心碎的急迫感,牢牢锁定着地下七层。
升降梯的门在陆焰面前缓缓滑开,厢体内空无一人,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金属内壁。陆焰已经一步跨了进去,转过身,看见凌墨还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吓人,不由得微微蹙眉,压低声音再次催促:“陈工?发什么呆?快进来。”
凌墨猛地回过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他迈步走进升降梯,脚步有些虚浮。升降梯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将外面那个喧嚣、冷漠、如同巨型机械般运转的基地世界隔绝开来。
厢体开始平稳下降。侧壁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1…2…3…
凌墨闭上眼睛,隔绝了外界的光影。在神经图景的最深处,在那片刚刚承受过巨大冲击、依旧疼痛而虚弱的意识领域里,他凝聚起残余的所有精神力,不再试图接触或分析那求救的波动,而是将自己的意志,压缩成一道极其尖锐、凝聚的意念,顺着晶片感应的方向,向着地下七层,向着那个被囚禁的、呼唤着“哥哥”的存在,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投射过去。
没有多余的言辞,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有一个字,承载着他此刻所有的决心、疑虑、以及骤然压上肩头的沉重责任。
“等。”
升降梯继续下行,向着钢铁蚁巢的深处,向着未知的黑暗与可能曝露的光明,沉稳地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