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威尔逊想盗取他们的技术?”陆焰皱眉,“想弄清楚他们怎么做到的,然后用在人类身上?”
“不止盗取。”凌墨关闭波形图,调出一份文字记录——那是威尔逊的私人笔记,字迹潦草,充满狂热的气息,“他想‘超越’。他认为幽影族的技术是保守的、停滞的,因为他们固守传统,拒绝与□□分离。而他的融合方案——意识数据化、机械载体、网络共享——是‘进化的下一步’。为此,他需要幽影族的原始数据作为参照系。”
陆焰快速浏览笔记。威尔逊的文字里充满了对幽影族技术的不屑和对自身理论的盲目自信,但也能看出他对获取幽影族数据的渴望几乎到了偏执的程度。
“他曾经计划过潜入影渊星。”凌墨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粗糙的行动方案草图,“动用了他在联邦情报系统里的所有资源,甚至试图收买一个幽影族的‘边缘接触者’——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离开族群、在外部活动的幽影族个体。”
“后来放弃了?”陆焰问。
“因为幽影族的防御系统……无法突破。”凌墨调出另一份文件,是联邦军方的机密报告,“三年内,威尔逊派出了七支侦察队,总计四十三人,全部失踪。最后传回的数据显示,他们的飞船在接近星云核心区域时,被某种未知力场‘解构’了——不是击毁,是分子层面的分解。报告结论是:‘现有技术无法对抗幽影族的防御机制’。”
医疗舱内陷入沉默。只有飞船引擎的低鸣成为唯一的背景音,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有点遥远,像是隔着厚重的墙壁。
陆焰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报告文字,那些失踪人员的名单,那些飞船最后传回的模糊影像——在影像中断前,能看到飞船外壳像沙雕般消散的画面。
然后他突然说:“你的神经图景怎么样了?那些裂痕……我在昏迷时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你意识里的伤疤。”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凌墨停顿了一下,才回答:“稳定了。医者-7的扫描显示,裂痕没有扩大,反而……变得更加有序。”
他调出自己的医疗报告。神经图景的三维模型在空中旋转,那些曾经杂乱无章的金色裂痕,现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规律性——不是完全愈合,而是像精心设计的纹路,沿着某种特定的路径分布。
“小月的意识融合……提供了一种新的平衡。”凌墨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这种难以言喻的状态,“裂痕还在,但不再是不稳定的缺陷,而是……”他顿了顿,“结构的一部分。像陶器上的金缮,修补的痕迹本身成了艺术。”
“你会疼吗?”陆焰问,眼睛一直盯着那些金色纹路。在三维模型里,它们像发光的河流,在凌墨意识的地形上蜿蜒流淌。
“偶尔。”凌墨诚实地回答,“当精神力使用过度,或者情绪剧烈波动时,裂痕区域会有灼热感。但可以忍受。而且……”
他没有说完。但陆焰明白了——而且,那些裂痕里承载着凌月的存在。疼痛的同时,也是连接。
陆焰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医疗舱的光线自动调节到更柔和的亮度,模拟黄昏时分的自然光。他的侧脸在光线下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昏迷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是噩梦,也不是美梦,就是……很长的梦。”
凌墨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梦见我母亲。”陆焰继续说,“不是她死时的样子,是她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在家里的阳台上,她教我辨认星座——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和军人身份无关的爱好。她指着猎户座说,那颗红色的叫参宿四,已经膨胀到太阳的九百倍大,随时可能变成超新星。但即使爆炸了,它的光也要六百四十年才能传到地球。所以我们看到的,是它六百四十年前的样子。”
他停顿,吞咽了一下:“她说‘焰儿,你看,宇宙这么大,时间这么长,我们这点烦恼算什么。’”
医疗舱里很安静。凌墨能听到陆焰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消毒剂味道,能感觉到手腕上陆焰手指的温度。
“然后我梦见了你。”陆焰转头看向凌墨,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像琥珀里的火焰,“不是现在的你,是十二年前的你。在军校的战术模拟室,我们第一次对战。你用三艘驱逐舰做饵,主力绕后直击我的指挥舰。所有人都说你疯了,但你赢了。”
他笑了,这次笑意真正抵达了眼底:“我在梦里问你为什么敢那么做。你说‘因为我知道你会怎么应对’。我问‘那如果你猜错了呢?’你说‘那就认输,下次再来’。”
陆焰的手从凌墨手腕上移开,但很快又握住,这次是手指交缠的方式。
“最后,在梦快醒的时候,我同时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他的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像耳语,“母亲说‘照顾好自己’。而你说……‘要活一起活’。”
凌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回握住陆焰的手。
“所以,”陆焰直视凌墨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伤痛,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的、像恒星内核般不可动摇的光,“无论你现在要带我去哪里——星云深处,黑洞边缘,地狱尽头——我都跟着。但这次,别想再把我留在什么‘安全的地方’。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没有第三个选项。”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誓言,烙印在医疗舱安静的空气里。
凌墨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医疗系统的自动扫描仪完成了一次例行检查,久到舱内的光线又暗了一个刻度。
然后他说:“好。”
只有一个字。但足够了。
舱门就在这时滑开。
秦朔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个金属杯,杯口冒着热气。“感人至深。”他说,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现实是,你们还需要通过体检,才能决定能不能驾驶穿梭机进入那片能把探测器分解成基本粒子的星云。”
他把杯子分别递给两人。凌墨接过,闻了闻——不是茶,是一种混合了蛋白质和维生素的营养剂,味道很淡。
陆焰也接过,喝了一口,然后皱眉:“这味道……像加了蜂蜜的机油。”
“差不多。”秦朔调出医疗系统的最新报告,“好消息是,你们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快。坏消息是,还不够快。”
他放大数据:“陆焰,你的身体机能恢复进度89%,可以下床进行轻度活动。但精神力评级只有D+,而且波动幅度过大,稳定性评分只有42分——及格线是60。”
他转向凌墨:“你的外伤基本愈合,生物膜可以拆除了。但神经图景的扫描结果……有点意思。”
秦朔调出凌墨的神经图景模型。和之前相比,那些金色纹路更加清晰,而且似乎在缓慢流动,像活着的电路。
“数据显示有异常波动,但不是损伤性质的异常。”秦朔指着几个数据点,“是新的频率。你的基础S级精神力频率依然存在,但叠加了至少两种不同的谐波。其中一种的频率特征……和林工提供的幽影族圣殿能量残留数据有73%的相似度。”
凌墨和陆焰对视一眼。
“是小月的意识融合造成的?”陆焰问。
“很可能。”秦朔关闭模型,“但我不确定具体影响。这种复合频率的精神力,在联邦和联盟的记录中都没有先例。它可能带来新的能力,也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他走到医疗舱中央,拍了拍手:“所以,我需要实际测试。飞船下层有精神力测定室,虽然不如专业实验室的设备精确,但能给出基础参数。你们想现在试试吗?还是再休息几小时?”
凌墨放下杯子,站起来。他的动作很稳,完全看不出二十四小时前还是个后背被切开、失血到濒临休克的人。
“现在。”他说。
陆焰也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凌墨及时扶住他。
“你需要再休息——”凌墨的话没说完,被陆焰打断。
“我和你一起去。”陆焰站稳,深吸一口气,“要么一起测试,要么都不测。”
秦朔挑起眉毛,但没说什么,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