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出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红砂星非法实验设施的调查报告》。“一个月前,联盟驻联邦大使馆收到匿名举报,附带了初步证据。最高议会召开紧急会议,签发了秘密取缔令。我的任务就是执行这个命令:摧毁设施,清理主要责任人,同时收集完整证据链。”
“但不是为了公开。”凌墨说。
“对。”秦朔坦率承认,“如果这些证据公开,会引起外交地震。联邦内的强硬派会指责联盟干涉内政,激进派会要求重启军备竞赛,温和派会被边缘化。最后结果可能是协议破裂,甚至局部冲突——这不是任何人希望看到的。”
“所以你们选择私下处理。”凌墨的声音里有一丝讽刺,“用黑市的方式解决白道的问题。”
“用最小的代价维持最大的稳定。”秦朔纠正,“我们摧毁熔炉,清理威尔逊,同时收集证据。但不是为了公之于众,是为了……筹码。”
他直视凌墨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现在没有任何玩味,只有外交官特有的、经过精确计算的坦诚:“我们需要确保联邦内部那些激进派不会再尝试类似的项目。而最好的筹码,就是让那些参与者的把柄握在我们手中。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了,他们知道我们有证据,他们知道如果我们公开,他们会身败名裂。这样,他们才会收敛。”
凌墨理解了。这不是正义,是政治。肮脏的、实用的、但可能有效的政治。
“陆擎天只是其中之一。”他说。
“对。”秦朔调出另一份名单,“军事委员会七名成员中,至少有三人直接或间接参与了灯塔计划及其后续项目。财政部负责洗钱渠道,科学院提供技术掩护,甚至情报总局内部都有他们的人——这就是为什么陆焰会被派去执行那个自杀式任务,为什么他的行动记录被篡改,为什么他‘被死亡’。”
他的手指划过名单上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联邦某个领域的权力顶峰:“这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凌墨。你和陆焰对抗的,不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是整个系统的腐烂部分。威尔逊只是最前线的手术刀,握刀的手藏在阴影深处。”
就在这时,医疗舱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凌墨立刻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治疗舱内,陆焰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缓慢地弯曲,又伸直。他的眼皮开始颤动,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般抖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治疗舱的隔音层吸收。
监控屏幕上的神经系统数据出现剧烈波动,波形曲线猛地拔高,又迅速回落,像是在尝试突破某个阈值。
“他要醒了。”秦朔也走过来,看着数据,“但第一次苏醒可能只有几分钟,意识不会完全清醒。他的大脑还在重建基础连接,像刚通电的复杂电路,需要时间稳定。”
他看向凌墨:“你想进去吗?”
凌墨点头。
医疗舱的内门无声滑开。微重力环境让凌墨感觉身体突然变轻,脚步在地板上轻轻一点,人就飘向治疗台。他抓住台边的扶手稳定自己,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陆焰的手。
那只手很凉,皮肤因为长时间浸泡在修复液中而有些发皱。但凌墨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跳动,稳定而有力。温度正在逐渐回升,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向上蔓延。
陆焰的眼睛慢慢睁开。
过程很慢,像是需要极大的努力。眼睑抬起,露出琥珀色的瞳孔。那双眼睛先是失焦地游移,没有目标地扫过天花板、治疗舱内壁、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线管。然后,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向凌墨的方向。
瞳孔收缩,聚焦。
“……指挥官?”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砂纸摩擦金属。但凌墨听到了。
“我在。”他说,握紧陆焰的手。他感觉到陆焰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在回应。
陆焰的嘴角动了动。他想做出那个凌墨熟悉的、总是带着三分轻浮七分狡黠的笑,但面部肌肉显然还不听使唤。最终只形成一个扭曲的、介于微笑和痛苦之间的表情。
“我做了个梦……”陆焰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需要停顿呼吸,“梦见……你答应我……去有星星的地方……”
他停顿,喘息,胸口的起伏在监控屏幕上显示为规律的波形。
“是真的吗?”他问,眼睛紧紧盯着凌墨,像是害怕答案会消失。
凌墨感觉喉咙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他吞咽,强迫自己发出声音:“是真的。我答应你了。”
陆焰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那种生命回到眼中的光彩,虽然微弱,但真实。
“那就好……”他喃喃,眼睛又开始闭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再睡会儿……你别走……”
“我不走。”凌墨说,声音比他想象的更温柔,“我就在这里。”
陆焰再次陷入沉睡。但这次他的表情安详了很多,眉头不再紧皱,嘴角甚至维持着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监控屏幕上的神经系统波动也逐渐平稳,曲线像退潮的海浪,一浪比一浪低,最终稳定在正常范围的基线附近。
凌墨在治疗台边漂浮了很久。他看着陆焰沉睡的脸,看着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线管中流动的液体,看着监控屏幕上稳定的数据。他握着陆焰的手没有松开,直到那只手的温度完全恢复正常,直到脉搏稳定得像钟摆。
秦朔在外面示意他出来。凌墨轻轻松开手,飘回舱门。
“他会睡八到十小时,然后真正醒来。”秦朔说,关闭了内门,“那时意识会更清醒,可以正常交流。但可能还是会有些混乱——不要刺激他,不要问太多问题,让他慢慢适应。”
凌墨点头。他回到观察窗前,看着里面重新陷入沉睡的陆焰。
“现在,”秦朔说,“我们需要谈谈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