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逊咆哮着冲过来。不是远程攻击,是物理冲撞——他要亲手捏碎这只烦人的虫子。四条机械腿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让整个空间震动,天花板落下更多粉尘。
而凌墨,在陆焰争取来的这短暂时间里,在做另一件事。
他没有去帮助下载——林雨已经在全力加速,进度条跳到23%,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但代价是控制台开始过热,散热口喷出白色的蒸汽。他也没有去攻击威尔逊——那没有意义。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神经图景的最深处。
那里不再是一片废墟。经过凌月意识碎片的修补和这次战斗的淬炼,他的神经图景变成了一种奇特的结构:金色的裂痕像河网般遍布,但每条裂痕都在发光;意识碎片像星辰般悬浮,围绕着中心一个温暖的光团——那是凌月留在他意识中的锚点。
当他靠近那个光团时,星云般的意识碎片开始凝聚,旋转,最终形成妹妹的光影。比之前在晶体柱前看到的更清晰,更真实,仿佛触手可及。
“哥哥,你想做什么?”凌月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没有经过听觉神经,是意识层面的直接交流。
“我需要接入服务器的主数据流。”凌墨的意识体——一个由纯粹意念构成的、朦胧的自我形象——说,“不是通过物理接口,是通过精神力直接链接。绕过所有防火墙和验证,直接进入核心数据库。你能引导我吗?”
短暂的沉默。凌墨能感觉到凌月在快速计算风险,评估可能性。
“可以。”凌月最终说,“我的意识数据本来就是系统的一部分,我有最高级别的访问权限——虽然被威尔逊限制了。但如果你通过我作为桥梁接入,我可以带你穿过大部分防御。但是哥哥,这样做风险很大。”
她的光影靠近,伸出手虚触凌墨的意识体:“服务器里不只我的数据,还有成千上万其他意识碎片。它们处在混乱、痛苦、半梦半醒的状态。如果你接入,会被那些混乱的记忆和情绪淹没。你的意识可能会被撕裂、污染、或者……同化。而且威尔逊一定会发现数据流的异常,他会全力攻击你的精神链接,那可能比物理攻击更危险。”
“我不需要链接很久。”凌墨的意识体看向妹妹,两个由光构成的形象在虚无的意识空间中对视,“只需要一个瞬间——找到他权限认证的漏洞,然后植入一个……触发器。一个在他下次尝试访问最高权限时,会引发系统崩溃的东西。”
他没说完,但凌月懂了。她的光影微微闪烁,像是在倒吸一口凉气。
“数据炸弹。”她轻声说,“你想把自己的一小部分意识数据——一小段经过精心编码的指令——伪装成系统指令,植入他的认证协议里。等他下一次尝试访问最高权限时,认证程序会调用那段指令,然后……”
“就会触发连锁崩溃。”凌墨接道,“认证失败导致权限锁死,权限锁死触发系统自检,自检程序如果被植入了递归错误,就会陷入死循环,最终拖垮整个控制系统。但需要精准的时机和完美的伪装,任何一点差错都会让系统提前检测到异常。”
凌墨停顿了一下,意识体变得有些暗淡:“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小月。我对这个系统的了解不够深入,不知道哪里是最脆弱的接入点,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伪装能骗过安全协议。你能做到吗?”
凌月的光影微笑——那是凌墨记忆中,妹妹最常有的、带着一点狡黠和勇气的笑容。每当她要做什么大胆的事,比如偷溜出铁皮屋去看星空,或者在实验室里悄悄修改实验参数时,她就会露出这种笑容。
“哥哥,你是不是忘了?”凌月说,光影叉着腰——一个完全拟人化的、俏皮的动作,“我可是灯塔计划排名第十二的实验体,编号L-12。虽然比不上你的S级天赋,但数据操作和系统入侵可是我的专长。威尔逊亲自教我的——他大概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用他教的东西来对付他。”
现实时间,过去了三十七秒。
威尔逊已经将陆焰逼到角落。陆焰的右臂在躲避时被机械手指擦过——不是直接命中,只是擦过,但机械手指边缘的锋利装甲板像热刀切黄油般撕裂了防护服和下面的肌肉。小臂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
但他依然在笑,尽管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他背靠墙壁,已经没有退路,但眼神依然锐利,像受伤但不肯屈服的野兽。
“你知道吗,我查过你的背景,威尔逊博士。”陆焰喘息着说,每一次呼吸都让肋骨伤处传来刺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语调平稳,“不是通过官方档案——那些早就被你篡改或销毁了。是通过……一些老朋友。银狐留给我的联系方式里,有几个是当年科学院的老研究员。”
威尔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机械眼和人类眼同时锁定陆焰。
“三十五年前,你在联邦科学院精神物理研究所担任副主任。不是因为技术不行当不上正职——你的技术当时是一流的——是因为伦理问题。你偷偷用精神病人做未授权的意识实验,被当时的主管发现了。不是一次,是三次。前两次被压下来了,第三次……一个实验体在过程中彻底崩溃,变成了植物人。家属闹大了。”
陆焰每说一句,威尔逊的人类部分就抽搐一下。那只泡在营养液里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
“你被开除了。不是辞退,是开除,记录在案,永不录用。你一直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对吧?想证明那些把你赶走的人都是蠢货,是固守陈规的懦夫。所以你建立了灯塔计划,用更极端的方式继续你的研究。你想用成果打所有人的脸。”
威尔逊的机械手臂开始颤抖,不是故障,是愤怒导致的系统不稳定。
“但你看,”陆焰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晰,“即使你把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即使你控制了整个熔炉,囚禁了几千个灵魂,建造了这个宏伟的记忆墓园……你还是得不到认可。因为你证明自己的方式,是制造更多的痛苦,是重复当年的错误,只是规模更大、更疯狂。”
他停顿了一下,咳出一口血沫,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最后一句:
“因为真正的天才不需要用别人的痛苦来证明自己。你只是个不敢面对失败的懦夫,一个用疯狂掩盖自卑的可怜虫。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发脾气的小孩子。”
“闭嘴!!!”
威尔逊的机械手臂猛地砸下。不是能量攻击,是纯粹的物理打击——他要亲手碾碎这个把他所有伪装都撕碎的人。机械拳头带着风声砸向陆焰的胸口,速度之快,力量之大,让空气都发出爆鸣。
陆焰已经没力气躲了。他计算过角度和速度,这一击会砸碎他的胸腔,心脏会在瞬间被震成一团肉泥。可能会有点疼,但很快就会结束。
但他没有闭眼。
因为在这一瞬间,凌墨睁开了眼睛。
现实世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凌墨的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然后又扩散开,眼底深处有银色的数据流一闪而过。
进度条:51%。
而凌墨的意识,已经通过凌月建立的桥梁,潜入了服务器的主数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