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一日,陆衍竟被几人堵在了书院后的演武场角落。
温砚卿趴在书院的阁楼上,恰好瞧见这一幕,便悄声去告知了先生。
书院的榜首,自是先生们的重点照拂之人,几位先生匆匆赶去时,却见那十几名挑事的同窗,已尽数被撂倒在地上,鼻青脸肿的模样,让先生们看了都心疼。
此事闹得甚大,夫子以斗殴为由,令陆衍写悔过书。陆衍抬眸看了温砚卿一眼,未发一言。
至此温砚卿便和他相知。
在书院时光,每次公布课业排名之时。次次皆是他第一,她第二。
二人的案几之间,隔了一张桌子,陆衍坐在她的后排,她常常能听到身旁的同窗酸溜溜地私下议论他,说他定是暗中作弊。可他却仿若未闻,浑不在意。
温砚卿终究忍无可忍,待他们再一次议论此事时,终是怼了回去:“休要在此酸言酸语,自己考不到这般成绩,便说他人作弊,书院榜首,又能抄谁的?不过是红眼病,无脑诋毁罢了。”她说这话时,神色满是嗤之以鼻。
那几名男同窗脸色霎时变了,言语也污秽起来:“哟,考个第二,也敢这般张狂,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等说话,与你何干!”
“ 这般爱为他人出头,夜里敢不敢出书院?不懂规矩,哥几个倒可以好好教教你,不知好歹的小子,敬酒不吃 ——”话未说完,便见一张木凳被人猛地往后推,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温砚卿看清有物砸来之时,已来不及躲闪,却见那出言不逊的同窗,竟被木凳正中鼻梁,鲜血汩汩而出。
陆衍从案后起身,面无表情地攥住那同窗的衣领,便往书院外走,院中的学子们发出阵阵惊呼,原本静谧的课堂,就此被打破,夫子被气得不轻。
陆衍显然是练过拳脚的,那同窗伤得极重。夫子揪着他的耳朵,怒声问:“你说,此事该如何了结!”
陆衍双手插在腰间,淡淡道:“需赔多少,我赔便是。”
“赔赔赔,赔个屁!你这是什么态度?”夫子气得直吹胡子,“这便要科考了,你将人打成这般模样,他还如何温习?耽误的,是他的一辈子,你懂不懂?”
“就他?” 陆衍冷笑一声,“我便是不打他,他也考不上太学。”
夫子气急:“唤你家长来!”
陆衍和温砚卿一样,是可怜人,母亲早逝,父亲经营着一家商行,平日忙得无暇顾及他,可听闻儿子斗殴,还是第一时间赶到书院了解情况。
夫子幽幽向他父亲告状:“您家公子,把人揍得可不轻啊……”
陆衍的父亲言简意赅,看向儿子:“为何动手?”却见陆衍低下头,咬着唇,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是他们诋毁我,说我考了榜首,是暗中作弊。”
夫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惊得目瞪口呆。
陆衍的父亲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目光扫向夫子,似是在求证此事。
夫子愣愣点头:“他们确是这般说过,只是……”
陆衍的父亲抬手摸着儿子的头,冷笑道:“往后再遇这般嘴贱的,便打到他说不出话为止,出了事,爹给你请讼师。”
夫子:“……”这岂不是教唆生事!
最后此事,终是以陆衍的父亲赔了一大笔银子,才算了结。
科考前夕,温砚卿心底再清楚不过,科举于自己而言,从来都是连奢望都不敢有的泡影——毕竟,她本就不是真正的男儿身,又何来资格踏上那求功名的路?念它何用,想它亦是枉然!
科考当天凌晨祖母突发心悸,温砚卿花费存银,借遍亲朋好友,正走投无路之际,幸得父亲昔日好友相助——那位曾在京召府当捕快的伯父,念及与父亲的旧情,不仅出手解了家中困境,更见她周身透着与父亲一般的一身正气,便顺势举荐她来府衙当捕快。
后来,未等到科举放榜,温砚卿从昔日同窗口中得知,陆衍的父亲被人陷害,商行倒闭,陆衍也未能参加科举。
一月后,温砚卿如愿入职京兆府,入堂时,她才发现,陆衍竟也在队伍中,与她同门。
因缉拿逃犯需要学擒拿格斗,温砚卿一有空,便会去演武场转转,常常能在那里见到陆衍。有次正面遇上,他便问:“想学?”
温砚卿想起那些江湖话本中的侠义之事,心头热血翻涌,脑子一热便点了头:“想!”
陆衍道:“每日午后休憩之时,便来此处,我与你对练。”
温砚卿惊愕:“你我对练?你怕是会将我揍得爬不起来吧?”
“不会。” 他笑了笑,温声道,“我不会真对你动手。”
温砚卿极喜这能护己的实用技艺,练得极为刻苦。一次对练中,她竟一脚踢断了陆衍的一根肋骨。
缘由是眼看他就要挥拳向她胸口,情急之下,她一个侧踹过去,他一时恍惚未躲闪,便这般酿下了祸事。
事后陆衍对此事绝口不提,神色始终沉默,从医馆出来后,才幽幽道:“甚好,学有所成。恭喜你。”
温砚卿满心内疚,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