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酒的后劲相当大。

任达扯松领带，脸熏染了嫣红，跟个纯情小男生一样，他耳语道：“他呀，不见客户的时候，跟修罗夜叉一般，讲话东拉西扯，想到什么说什么，而且你会猝不及防，根本不知道他嘴里蹦出来的下一句会是什么令人震惊又无语的话，这会儿人模狗样的，都！是！装！的！”

我知道。

梁真酒量中规中矩，面色无常道：“我已经见识过了。”

任达惊讶的小眼神，冲她比个大拇指，握出手悄咪咪道：“欢迎加入魔鬼王的训练营！”

对方老爷爷，同她家家（外婆）一样，算高龄，不适宜过量饮酒，梁真便跟侍应生要了一碗绿豆百合莲子粥，侍应生一愣，称我们这里没有这个...

梁真又问：“陈皮粥有吗？”

这都是什么？那侍应生看着年纪不大，像是出来勤工俭学的，他茫然地摇摇头，任达出来解手，直接吩咐：“没有就去买啊，陈皮，橘子皮不知道吗？绿豆，莲子，百合，这些放在粥里不就是了，快去！”

客人吩咐，他也不敢直白拒绝，找到经理，说明情况。

梁真刚坐下没多久，一碗热腾腾的绿豆莲子百合粥就端上来了，梁真双手递给老爷爷，人笑容和煦道：“梁こうし看着很年轻，不知道felix身边还有这么年轻的女性工程师？”

梁真笑容浅浅，一如泰国那场饭局，她泰然自若地给自己斟酒，有一种只活今天豁出去的感觉...

felix看一眼斜对面的梁真，还真思索了一下：“NASA·X里面女性工程师确实寥寥无几。不过，NASA·X大门敞开，欢迎一切能人志士。”

“梁こうじょ，”他吞了后面的尾音，但梁真却听出来，“很优秀，我很喜欢她。”

“是我想的那个喜欢吗？”老爷爷身旁的年轻人笑道。

老爷爷用勺子舀了一口，莲子微苦，绿豆微涩，无形之中倒是中和了，清清润润，很是解酒，好奇道：“梁こうじ是为什么会选择这行？”

梁真从善如流：在我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跟着妈咪一起参加了理工学院的女性工程师协会的小组讨论，她被桌面上摆放的一套机械模型呆住了，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在一片广袤无垠又荒芜的沙漠上，直视金乌，斜斜地成排地摆放着硕大太阳能板，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震撼不动地俯视大地的一切，渺小的车辆走在那条通往异世界的边缘之道，探索尚未加载完全的地图的感觉，梁真心灵得到了升华！

在此之前，她以为做机械就是跟群落厂其他厂子一样，就是摸机油的，又脏又累，她才不感兴趣，可是当她见到那么多女性，那么多衣着鲜亮，十分时尚，整个人显得精干又富有魅力，她小脑瓜子昂起，对黎千姿说：“我以后也要这样，妈妈，我以后也想成为一名机械工程师！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位拥有建筑公司的女性老板以及黎姐告诉她，不，告诉所有人：“你不必为了在男性主导的行业中生存而压抑女性特质！”

话音刚落，在座的几位男士都为她鼓起掌，也为当年被她圈粉的那位女士以及当时在场的众多女性工程师鼓掌。

任达回来的正正好，听完开头，过程，高|潮，结尾，刚好听完一个小女生的格林童话，这确实容易让幼小且充满想象力的梁真产生向往。

梁真笑说：“其实我那会儿有点怕别人给我贴上呆子的标签，但现在我仍为这个称呼感到骄傲。”

nerd不是贬义名词。

老爷爷胃口大好，吃完解酒的粥，对felix道：“你还别说，你挑选的这个梁こうじ，形象气质不错，更是术业有专攻，她来引领加工厂，我很放心！还是你们年轻人会看人！”

felix笑了笑，他也是不遑多让的：“我第一次见到梁小姐就觉得...她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质，乐观又自信，做事很大胆、果敢，方才说话都瞧见了，张弛有度，技术又好，确实是难得一遇的咏絮之才，堪比谢道韫，她主动找到我，我也不好拒之千里，便收进NASA·X了，是吧，梁、小、姐！”

他每蹦一个单词，她心脏就咯噔一下，生怕他会说出一些她收不了场面的为难之语，却也着实没料到这家伙竟也会夸人？不过有一种夸叫做杀君马者道旁儿，且过往同老爸老妈接触生意人的经验之谈提醒她，这都场面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油嘴滑舌之流，梁真也心知更有喜欢瞎曲意迎合地凑热闹之辈，所以并不与周某人过多计较。

绿豆莲子百合粥才吃完，老人家居然没困劲，当然也被利尿的绿豆催促他去卫生间。

待保守老财主回来，席间又是相谈甚欢，甚至颇有点乐不思蜀的意味，他们从本土车企势力独大聊到年轻人未来发展，又从人口老龄化聊到自然灾害，包罗万象，跳跃性地思维散发，而且这老爷爷啥都能接上一句，真见多识广，倒是felix自斟自饮，只偶尔点拆几句。梁真好几次同他视线交汇，心里藏着几个解不开的疑难杂症，偏他冷淡地挪开...

不知道又是哪里惹到他？要笑不笑的，捉摸不定。算了，管他呢，反正这会儿也不缺他那点体量，她跟个海绵似的，疯狂汲取海阔天空或者旁门左道的信息，扩张自己的理论知识，话匣子也打开了，大脑高速运转接话，根本不敢分神。

她才知道，这年轻人是老爷爷的孙子，也是制造业厂子最年轻的接班人，比自己还小上两岁。话语间，她精准地捕捉到felix正在利用日本那些快倒闭的旧厂房和成本极低的闲置土地，跟日本政府申请能源基地的补贴来修充电桩，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家伙好像...在空手套白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