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八年以来,第一次不用再伪装、不用再隐忍、不用再握紧剑柄强迫自己坚强。
是从四岁那年起,第一次敢把心底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孤独,全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大火、血雪、暗格、流浪、刀尖舔血、卧薪尝胆、日夜噩梦……
所有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东西,在大仇得报的这一刻,再也关不住了。
小小的身子在风雨中微微发抖,她紧绷了整整八年的心,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霓霜抬起头,任由雨水和泪水糊满脸庞,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喃喃,声音轻得被风雨吹散,却字字泣血:
“阿娘,我做到了……”
“鸣家的仇……报了。”
笑着,哭着。
十二岁的霓霜,站在满山尸骸与风雨之中,终于活成了幸存者的模样。
……
雨势渐歇,山风卷着湿冷的气息,刮过霓霜单薄的脊背。
她一步步走到孤山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远处是被雨水洗得发绿的戈壁。
温经古死了,鸣家的仇报了,可她站在这天地间,只觉得空得发慌。
八年的执念像一把烧尽的火,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她没有归处,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不知道除了复仇,自己还剩下什么。
活下去,好像也没了意义。
她往前再迈一步,脚尖已经悬在崖外,风灌进衣领,像要把她整个人拽向深渊。
她望着山底,眼中毫无眷恋,倏然轻笑了声:那就地狱见,温经古,让我再杀你一回。
霓霜放下鸣霜剑,准备从芦祭山上一跃而下。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崖下那片戈壁——
春雨刚过,枯黄的沙砾与碎石间,竟一簇簇嫩绿的小松苗竟在此发芽。
它们顶着针尖似的幼叶,细弱的茎秆在风里轻轻晃,却倔强地从石缝里挣出来,把一片死寂的戈壁,点成了星星点点的绿。
她突然想到了鸣雪芽。
那发芽的戈壁松苗,也是她当年最常指给她看的生命。
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还是在鸣家庄的春日里,鸣雪芽牵着她的手,在春蔼山上,指着石缝里刚冒头的小松苗,声音温柔得像风:
“鲸岁你看,就算在最硬的石头里,只要有一点雨,一点光,它们就能活下来。人也是一样的,只要还能看见一点希望,就不能轻易放弃自己。”
“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看见春天,看见新的枝叶长出来。”
鸣雪芽的话,像一道暖光,瞬间刺穿了她心底的死寂。
她怔怔地望着那簇小松苗,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释然,而是为了母亲那句“好好活着”。
她的脚慢慢收了回来。
记忆里突然又浮现出鸣雪芽曾对她说的话,也是一个春天,晚霞漫过天际,粉紫与橘红温柔交织,像一匹被晚风轻轻铺开的锦缎。
流云浸着暖意,缓缓流淌,连枝头刚抽芽的新绿,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霞光。
鸣雪芽说:“鲸岁,往后你一个人了,阿娘也会永远陪着你的。”
彼时的霓霜听不懂:“阿娘,你在哪啊?”
她笑了笑,指着那片夕阳,“日后你独自面对生活,当你目之所及处是晚霞,阿娘便扮作晚霞陪着你。若你身旁是一片树林,那阿娘便是落在你身上的一片树叶。若是一个寂静无声的夜晚,那阿娘便是天上闪烁的星星在对你眨眼睛。”
“鲸岁,你记住了,无论发生什么,阿娘都会永远陪着你。”
“阿娘永远爱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了上来,此刻彼时很想很想鸣雪芽。
原来复仇不是终点,母亲要的从来不是她以命相搏,而是她能好好活下去,像这戈壁松苗一样,在废墟里,也能开出属于自己的春天。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下悬崖。
身后是血海深仇的过往,身前是春雨新生的希望。
十二岁的霓霜,终于在死亡的边缘,找回了活下去的理由。
她一袭白衣,孤身回到云归。
远远望见鸣家庄的飞檐翘角时,她脚步顿住,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并未将祖宅化为彻底的瓦砾。焦黑的梁柱虽还留着当年的伤痕,却被人仔细加固过,断壁残垣被清理得整整齐齐,庭院里的杂草除得干净,昔日的演武场平整洁净,连墙角的石缝都透着被人照料的痕迹。
春风拂过,院中的老梅树抽出新枝,当年鸣雪芽亲手栽下的花木,如今开得正好,暗香浮动,仿佛岁月从未被血火撕裂。
她缓步走入庄内,脚下的青石板被扫得一尘不染,廊下的灯笼虽旧却完好,连当年她幼时玩耍的石阶,都被人细心维护。
一切都停留在毁灭前的模样。
霓霜站在庭院中央,望着这被人悉心守护的旧宅,不自觉怔然片刻。
晚霞漫过屋脊,将残旧却整洁的院落染成暖红。她轻轻抚过廊柱上的刻痕,那些刻着她幼时身高的印记,依旧清晰。
鸣家庄似乎从未消失,它带着伤痕,好好地立在这里,等她归来。
霓霜去了春蔼山,选了最高的一处坡地,背对着落日,面朝故庄。
没有大兴土木,只立了七方青石碑,一字排开,朴素却端正,碑前都被她细细扫过,干干净净。
正中间是祖父鸣之惟,祖母李清禾在她两岁时就已离世,不过她也将祖母的名字刻了上去。
旁边则是鸣雪芽。
两侧依次是族中长老、护卫、侍女,还有师兄师姐们,凡她能忆起的,都一一刻了名姓。
她没有用红漆,只以刀痕为字,深浅如当年血痕。
唯独鸣雪芽左侧的一个墓碑上,她没刻名字。
这座无字碑里,埋葬着鸣鲸岁。
这个名字,在八年前就随着那场大火燃烧殆尽,十二岁的霓霜,终于迎来了她的童年。
而四岁的鸣鲸岁穿着流光溢彩的衣裙,她不会长大,不会变得冷漠孤僻,她会永远和母亲、师姐师兄们一起,无忧无虑的长大,会永远怕黑、怕寂静、讨厌和害怕一个人处在陌生的地方。
山风掠过松林,带着春日新草的气息。她蹲下身,将一束刚采的野松枝轻轻放在碑前,指尖抚过“鸣雪芽”三个字时,指腹微微发颤。
她没有哭,只有长久的沉默。
她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她在心里已经哭了数千次了。
这些年日日入睡,她多么希望能梦到鸣雪芽、祖母还有哥哥姐姐们。
她只能在梦里吃爱的团圆药。
八年血海,八年漂泊,到了此刻,终于有了归处。
她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轻触微凉的青石。
晚霞落在碑石上,给那些冰冷的名字,镀上一层柔软的光。
回到蝉时院后,她睡了两日,再次醒来后,得知了不仅温晏安成了尊主,还对外宣称江湖大乱,温经古以身殉道,舍身成仁,化解蝉时院灭门浩劫。
霓霜忍不住嗤笑了声,凭什么罪大恶极之人死了还有个好名声,她毫不畏惧让温晏安知晓自己的身份,毕竟他知道了又怎样,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弱男,能把她怎么样。
可还未等霓霜休息好了,便被他下了毒药稚婴。
她又一次忍了下来。
那一日,在得知她只杀男人时,温晏安前来质问她:“为何?你作为一个杀手,如今还存着恻隐之心吗?”
少女神情平静,淡道:“我不想。”
顿了片刻,她又道:“若不是你的恻隐之心,我便不会在这了。”
时隔多年,温晏安的眼睛里再次出现了久违的不忍。
霓霜始终还记得那一个落雨天,八岁的晏安带她回了蝉时院。
她不想再耗尽精力去策划一场惊心动魄的复仇,也不愿再用自己的鲜血去豢养心底那条蠢蠢欲动的毒蛇。
她很累,什么都不想做了,话也不想说了。
四岁那年,他救下她是真的、对她好是真的、互相支撑也是真的,但一点也不妨碍八年后他在利益面前,变得虚伪假意见利忘义,讽刺的是,曾经她想质问他,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现在她想明白了,其实哪个都是。
她曾经将他视作兄长,对他真心实意,即使之后得知了他是温经古的儿子,虽然也生出恨意,却没想过害他。
就算他给她下了毒,就算他拿她当工具。
她都懒得理会。
霓霜觉得,自己对他已经够包容、够宽恕了。
事到如今,仍未想过给她真正的、完整的解药,那她也没什么好心软的了。
半月寒蚀乃鬼市秘毒,取极寒之地冰魄虫涎液,混合曼陀罗、寒石等药草炼制,药性阴寒缠骨,入血后凝于经脉,逢月相盈亏引动寒煞,药性驳杂且与血脉相融,这世间,没有任何对症解药。
身心受折磨,又瞎了一只眼。
若不是为报当年的相救之恩,她必取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