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大雨停了,乌云散开一角,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微凉,安静。
一室寂然,只剩她轻浅而平稳的呼吸。
她没死。
从致命剧毒里,硬生生熬了过来。
眉眼依旧淡漠,无喜无悲,只望着那片月色,眼底空寂如深潭。
……
风雪落在她的身上,将霓霜从回忆中唤了出来。
江延谙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垂下,喉间轻滚,酝酿了许久,说:“只是你身上那毒,终究是我一手造成。每十四日一次,寒彻入骨,腹痛如绞,日夜煎熬,这是我当年造下的罪孽。”
“我欠你一条命,欠你四年苦楚,更欠你一句迟来的真相。”
“今日说与你知,是愧,是悔,也是……认命。”
他叹了叹气,低下头,逃亡的这数日,温晏安不是没有派其他人追杀过他,现在,能死在霓霜的手下,他也心甘情愿了。
霓霜沉默半晌,下一秒,她忽然轻声笑了:“这世间是怎么了,我母亲好心救下的乞丐,反倒成了杀我全家的凶手。我曾经真心以待的人,为了利益不惜对我下毒。而从头到尾我根本就不认识的陌生人,为了他的一己私欲竟要拿我试致命的毒药。”
少女微微扯着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江延谙自始至终,不敢抬眼去看她。
突然,她的手腕猛地一翻,长剑“呛啷”一声出鞘半寸,寒芒映雪,刺眼至极。
下一刻,手腕微沉,剑刃毫无迟疑地刺入他的胸膛。
剑尖一寸寸深入,她望着江延谙疼痛倒地的模样,声音轻而冷,不带半分波澜,只余彻骨寒凉:
“这一剑,是为被你欺骗数年的江霁月。”
“这一剑,是为我这四年来饱受崖山折磨的无数个日夜。”
“最后一剑,是为那一年只有十二岁的,无助又绝望的,我自己。”
她连刺三剑,剑身冷然抽出,血珠顺着锋利的刃口滴落,在地上绽开细碎的暗红。
江延谙身子猛地一震,却未曾挣扎,只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染着血的胸膛,低低地喘了口气。
气息已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涩,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他抬眼望向她,眸中没有恨意,没有不甘,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倦意,和迟来多年的歉疚。
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释然的笑,像是终于得了解脱。
他抬手,颤抖着指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这是崖山的解药……药方、调养事宜,还有其他的……都在上面了。“
声音虚浮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我欠你的……终是该……赔给你了……”
“霓霜,对不起……”
霓霜接过那封信,上面还带着湿热的鲜血,她淡漠地俯视他,冷冷开口:“江延谙,你这一生,对得起谁。”
血自唇角溢出,他的瞳孔渐渐涣散,气息一弱,手无力垂落。
眼中最后一点光慢慢淡去,只剩一片彻底的释然,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罪孽。
霓霜握着剑的手缓缓松开,臂间微微发沉。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眉眼依旧平静淡漠,只是长睫轻轻垂着,掩去眸底一片荒芜。
耳边一片寂静。
雪落得无声,漫天皆是素白,寒风掠过衣袂,带着微凉的气息。
方才的恨意、荒谬、憎恶,像是随着那一道剑伤,一同被抽离了身体。
江延谙死了。
霓霜长叹一口气,敛去周身戾气,垂眸理了理衣摆,收好信后准备趁所有人都沉浸在今夜热闹的宴席中离开江府。
她正要转身踏入夜色,脚步却忽然顿住。
廊下立着一道雪青色身影。
在纷飞大雪里,不知他站了多久。
身后还有宁昭和几名侍卫,看着这一幕皆是不可置信地说不出话。
落雪沾了他发间肩头,他眉目沉寂,眼底带着不可置信,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望着她手中未完全拭净的剑,望着身后雪地中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
霓霜心跳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剑尖滴落的血,视线微微发怔。
风雪纷纷,满地素白,干净得刺眼,偏偏掩不住地上那一点暗红血痕。
她与他遥遥相对,一个满身血迹,一个心寒如雪。
少年少女的心暗生情愫还未等戳破,结局就如这满天的风雪。
她没有辩解,没有伪装,也没有上前一步。
江霁月缓步走来,久久未语,目光落在她身后江延谙冰冷的躯体上,又缓缓移回她脸上,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他的声音难得哽咽:“你一直都在骗我,对吗?”
少女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她半垂着眼,面无表情。
心底却骤然一紧,喉间像是哽了一截寒刺,如鲠在喉。
很久,她才抬眸,直视着他的泛红的眼睛。
“所以,你要杀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