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残雪未消,檐角悬着的宫灯已染透了暖红,将青瓦朱甍的侯府映得一派温煦。除夕的风裹着梅香与炭火气,掠过垂落的绛色流苏,拂过阶前遍植的盆梅与瑞香,枝桠间系满了金线络子与平安结,风一动,便叮铃轻响,是阖府上下最安稳的年声。
府中早已按世家礼制陈设妥当,垂花门内甬道铺着猩红毡毯,两侧立着鎏金铜鹤衔烛,烛火高燃,映得廊下楹联笔力遒劲,皆是族中长老亲书,辞章雍容,尽是昌隆祈愿。仆役皆着新制青缎袄裙,步履轻缓,往来传灯添炭,不敢有半分喧哗,唯有檐下铁马、院中爆竹残响,与隐隐丝竹相和,衬得这百年江家的除夕,既庄雅又暖融。
祭祖守岁礼毕,正堂中已设下岁除夜宴,沿湖遍挂琉璃灯、羊角灯、走马灯,灯上绘着山水、仕女、百子图,光影流转,照得湖面碎金粼粼,梅树疏影横斜,恍如仙境。
暮色沉落时,府外马蹄声踏碎夜雪,伴着甲叶相撞的清响,由远及近。守门家仆早已候立,一见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与随行玄甲亲兵,当即躬身垂首,高声通传:“大将军回府——二公子回府——”
正厅内,杜韵因率先起身,鬓边珠翠微晃,眉眼间是压不住的喜色。老夫人和二老爷也闻声去看,神情欣喜万分。
江柔溪听闻兄长和父亲要回府了,她亦眉眼弯弯,脸上洋溢着喜悦。
霓霜和她站在一块,感受到全府上下那藏不住的激动兴奋之情,她不自觉地看向了另一侧的江霁月,他也正望着正门处眉梢带笑。
离他的生辰还有八日,少女眼中忽地浮现出到那个时候国公府内血流成河时江霁月看向他的眼睛。
似乎是察觉到霓霜投来的目光,江霁月倏然回眸,她神情有些凝重地看着自己。
他以为她是紧张了,眼眸一弯,对她温柔笑开。
霓霜脑海里是他满是恨意看着自己的眼睛,但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与之截然不同的。
她敛回思绪,朝他淡淡笑了笑。
片刻后,两道挺拔身影踏雪而入。为首的江砚辞身披玄色狐裘,内着暗纹锦袍,虽卸了甲胄,眉宇间仍带着沙场淬炼的凛冽与威重,鬓角微霜,身姿如松,步履沉稳间自带千军万马的气度。
紧随其后的二公子江世亭,一身银灰劲装,腰束玉带,肩头尚沾着细碎雪粒,眉眼酷似其父,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少年锐志,甲痕未消、指节带茧,一眼便知是久在军中、历经风霜的儿郎。
父子二人入堂,先至先祖牌位前焚香行礼,礼毕转身,阖府众人齐齐躬身见礼。江砚辞抬手虚扶,声线沉厚:“除夕团圆,不必多礼。”
江世亭亦对着母亲与家中长辈躬身问安,褪去军中冷硬,多了几分归家的温恭。
暖阁地龙烧得正旺,熏炉焚着龙涎香,清冽不浊,驱散了一身风雪寒气。杜韵因上前,亲手为江砚辞解下狐裘,道:“一路辛苦,先暖身。”
不多时,夜宴开席。宴设于前殿正堂,桌椅皆为紫檀雕花木器,铺藏青织金桌围,案上陈设定窑白瓷餐具、缠枝金爵酒盏,果品糕点垒成福形,福橘、蜜饯、栗糕一应俱全,皆是按年节礼制精心备下。因是军门世家,宴间无靡靡丝竹,只设清乐,奏《破阵乐》节选,改得温雅和缓,既合年节,又不忘家声。
厨下接连呈上珍馐,皆是江砚辞与江世亭素日爱吃的滋味:炉烤羊腿焦香四溢,是军中最喜的滋味;清炖鹿肉温补醇厚,解了边塞风霜;八宝鸭、佛跳墙、松鼠鳜鱼罗列案间,点心则是桂花年糕、元宝酥,取岁岁平安、前程似锦之意。
主位上,江砚辞端坐举杯,先敬天地,再敬先祖,而后望向满座家人,声线缓了几分:“今岁边关安稳,赖将士用命,亦赖家中安稳守持。除夕团圆,共饮此杯。”
江世亭起身,执杯随父,目光扫过堂上亲人,少年嗓音清朗:“儿在外从军,不忘家中教诲,唯愿守国门、安家国,换阖府岁岁团圆,天下岁岁太平。”
满座皆举杯,屠苏酒入喉。
这时,江砚辞看向了霓霜,笑道:“这便是霜侄女了吧,在府中住的可还习惯?”
不日前江霁月寄给他的家书中就已向他说明了霓霜的身份,江家簪缨显赫,他自然不会在意多一个人住在府里。且还是个无爹无娘的孤女,既然夫人都同意了,他就当行了个善事,也认下了这个侄女。
霓霜起身回礼:“见过姨夫,劳姨夫挂心,府中一应俱全,霓霜住得极为安稳舒心。”
他朗声笑道:“习惯便好,府中皆是自家人,不必拘谨,安心住着便是。”
“谢过姨夫。”
……
夜宴过后,江砚辞和江砚怀这些长辈谈论着岁末军务、田庄事宜。
小辈们便在园中水榭聊着天。
期间裴若琴也来府中向她们贺岁,不过江霁月不在。
她虽仍看不上霓霜,不过基于前夜的事也不敢再出言讥讽了,待了一会儿后始终不见江霁月的身影,便也走了。
霓霜出来后,没见着江霁月,倒碰见了江世亭,她便依礼见礼:“见过二表哥。”
江世亭目光落至她身上,略一颔首,抬手虚扶,唇角带一抹坦荡笑意:“霓妹妹无须多礼。”
她刚想别过,江世亭从怀中拿出一把折扇递给她:“霓妹妹初来乍到,这是我这个做表哥送你的新年礼物。”
江柔溪笑道:“快收下吧,二哥给我们都准备了礼物呢。”
霓霜想了想,最终还是接过,向他道谢:“多谢二表哥。”
江世亭扬唇:“霓妹妹喜欢便好。”
而后江柔溪笑着拉过她:“快来堆雪人呀!”
除夕的雪落了小半宿,檐角垂着莹白冰棱,灯笼暖光漫在雪地上,晕开一圈圈软红。庭院里积雪盈寸,踩上去咯吱轻响,碎雪沾在锦袄裙角,落了点点银星。
江柔溪和江矜宁摘了暖手笼,和江轻匀素手掬起蓬松新雪,团作圆润雪团,你推我搡间,雪沫子飞散,沾在鬓边发间。
两姐妹一起朝江轻匀投去小雪团,打得他衣衫全落着碎雪。眼见对不过两个姐姐,他便扯来江世亭和他一起与她们打着雪仗。
霓霜立在廊下,垂眸俯身掬起一捧新雪,指尖触得微凉,雪粒在掌心轻轻散了,又被她耐心拢起,慢慢团作雪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