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翎捋捋肩上发丝,看向谢了争:“她这么凶?”
谢了争:“有……有吗?”
“……”
荻翎将两人安置好离去。戈音睡一觉醒来鸡鸣三更,骨缝钻风的疼。
谢了争竟趴在桌上捏着刀睡着了,连带掌心的疤都未来得及处理,几滴血干在地上,桌中央瓷碗内半碗血,戈音撑起身子,轻脚走过去,门外突然有声动静,她看到一个小影子坐在门外,像是打瞌睡,头撞了下门。
推开门,小东西被门碰到后,从地上弹起屁股,被抓包的样立马蹲在地上用手中的扇扇火。“你醒啦……”
苦药味扑面而来,戈音险些昏在地上,她弓腰问:“你不去找爹爹睡觉?”
“爹爹去拆锁了。”
“拆锁?”
“爹爹在家时日不多……但经常外出拆锁,阿姐你很害怕吗?”
戈音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有气无力:“不害怕,你爹明早就会回来……你,叫什么?”
“李子。”
“你不跟爹姓?”
李子摇头:“爹说他喜欢李子,就叫我李子了。”
戈音两眼黑,荻翎果然是个随便的人。
“你娘呢?”
李子想了想,激动道:“爹说她就是娘!”
“爹怎么可能……”戈音抬头道,可谢了争趁机将盛血的碗递在戈音面前,戈音呕一声没再说下去。
谢了争搓搓李子的头,李子红扑扑的脸蛋层层谢了争胳膊:“火要灭啦——”
“爹就是娘呢……”谢了争说罢塞柴火,转头对戈音道:“阿姐,外面凉你回屋吧。”
谢了争的笑总是温温的,不张扬不隐藏,这个人本不应该这样,是被今晚的月光藏掉了脸上的棱角而已。戈音吸吸鼻子。
李子撅嘴吹火,搞得满脸黑,谢了争赶忙去擦脸,问:“你知道潭水镇的人都从哪来的吗?”
“不知道,但是爹每次回潭水镇都会带回来一些人。”
戈音无力道:“这些人是聋是哑?”
谢了争叹口气。
李子没听到似的无反应,戈音眼神对上谢了争,谢了争抬手拨开李子耳边头发,戈音看到后倒吸凉气,谢了争轻放下手。
三人坐了片刻,李子枕上戈音膝盖睡了过去,谢了争将血倒进药内递给戈音。“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人像井奴?”
戈音垂眸,握住李子发凉的手,“像,或者有联系。”
“这些是荻翎从锁内救回来的人。”
戈音:“锁内为何会有人?”
谢了争摇头。
“手给我看。”戈音道。
谢了争笑:“不影响用剑的阿姐。”
吃过药,戈音将李子抱了回去,转头看到荻翎鬼一般站在那,戈音险些骂出口。
荻翎将扛着的几根铁棍放地上。“李子有没有不听话?”
“没有……”戈音将要离开,又问荻翎:“你为什么要拆锁?”
荻翎屁股放桌上,双脚交叠,转头看李子。“连拆锁都要告诉你,不是讲好条件了,守口如瓶……”
“你竟然同一个孩子讲条件?卑鄙。”
荻翎扬下巴:“讲条件,使她先违约的……十年前锁门留下的尸骸,本不只我一个人去捡,可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戈音:“你说的是江不论。”
荻翎掌手:“戈姑娘聪慧,果然是长孙容曜的人……一条路走得远,就发现路会变窄,江不论的路太窄了,包袱太重了,能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仇恨,我们谋而不和,便不必再谋。”
“你就是这么离开锁门的?”
荻翎:“我姓荻,本就是荻家的人。当年荻离尘以锁门扇门有联为由,将我赶出扇门,从此我入锁门,直到荻离尘登上掌门之位我才想明白,我只是他的一颗棋子罢了。”
直到如今,荻翎还是荻离尘的一颗棋子,被置在锁门与扇门之间。
戈音:“当今江湖上的锁随处可见,里面住着的人非残即弱,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吧?”
荻翎:“那些是锁门为了扩大势力对付江湖其他门派留下的,他们引诱无辜百姓,并创神立教为他们套上精神枷锁,这都是自江薪父辈便开始的!此后延续至江不论上位!教徒不灭,自寻死路的人不会灭,我与江不论拆锁数年无济于事,直至今日还有人病死在锁中,终日见不得光……”他凄凉愤恨,站起身喘气许久,又幽幽开口:“多年前我见过你。”
戈音忆不起,荻翎继而说:“明王双腿废掉后,厢房的床坏了……”
……那日荻离尘声称汴京最好的木匠,居然近在咫尺,他叫荻翎。戈音看过屋内叠放的木板,惊愕想起,江不论命江翎纵火烧掉客栈那日,被展放在客栈中的屏风就是出自荻翎之手。
荻翎,这两个字,戈音用了近六年才读懂。
“你知道明王的腿是怎么废掉的吗?”荻翎忽然问戈音。“长孙容曜的腿是被赵孽用一寸莲害残的!”
戈音闻言语塞,她凶神恶煞抬头。“你说是赵孽害的他……”
荻翎脸色骤然阴沉,他转身坐下去摆手道:“你以为赵孽是什么善人?”
“你胡说!”
“戈姑娘,既然不信我何必让自己痛苦。”
“赵孽不会那么做!真的做了也是长孙容曜有害在先。”
荻翎冷哼一声,狭长的狐眼扫过戈音,“那我便告诉你,明王勾当江湖就是为了对付勾当天下的赵孽。”
戈音不信赵孽勾当天下,两人沉默良久,呼吸声此起彼伏。戈音终究是放下浮躁的心,丢下最后一句话便离开。赵孽的罪,她会亲自洗清。
谢了争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戈音停在他面前抬头。
“听到了。”
戈音:“他说赵孽害了长孙容曜,你可知道……”
谢了争垂头应了。戈音狠狠擦过谢了争肩膀,咬牙:“赵孽无罪,你就跟着长孙容曜一同下地狱。”
戈音走后,荻翎眯眼对上谢了争缓缓抬起的头,白昼交替,是非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