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黛玉打断她,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的脸。她看见她们眼里的渴望,看见她们瘦骨嶙峋的手,看见那个五岁女孩空洞的眼睛,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
她太懂那种滋味。
“陈先生,”她转头,“您看,能再多教几个么?”
陈娘子犹豫:“姑娘仁心,只是……屋子住不下,饭食也不够。”
“屋子可以腾。”黛玉缓缓道,“把东厢收拾出来,打地铺。饭食……庄上还有些存粮,我再添些银钱。”
她顿了顿,看向晴雯:“晴雯,你和陈娘子一道,仔细问问这些孩子的情况。真是孤苦无依的,留下;若有亲属可投的,赠些米粮,劝回去。收下的孩子,年龄、籍贯、家中情形,都要记清楚。”
晴雯眼眶微红,重重点头:“我明白。”
这一忙,便到了午后。最终留下了六个孩子:三个父母双亡的,两个被继母赶出来的,还有一个是从人牙子手里逃出来的,才八岁。
东厢腾出来了,铺上被褥,六个孩子挤在一处。李婆子煮了一大锅肉粥,孩子们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那个五岁的女孩叫招娣,捧着碗却不动,只呆呆地看着粥。
晴雯蹲下身,柔声道:“怎么不吃?”
招娣抬起空洞的眼睛:“这样好吃的粥……爹娘也能吃到吗?”
满屋寂静。
晴雯的眼泪流下来。她接过碗,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送到招娣嘴边:“吃吧,吃饱了,快点长大。”
招娣慢慢张开口,咽下那勺粥。一勺,又一勺,眼泪却大颗大颗掉进碗里。
黛玉站在门外看着,心中也是酸楚。她转身,悄悄拭了拭眼角。
雪雁轻声道:“姑娘,这下有十八个孩子了。每月开销……”
“我知道。”黛玉走向正房,“我会想法子。”
进屋时,清芷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玩那个草蚱蜢。见黛玉进来,她抬起头,眼睛还肿着,却乖乖叫了声:“姐姐。”
黛玉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还难不难受?”
清芷摇头,小声道:“姐姐,对不起……我乱发脾气……”
“芷儿没有错。”黛玉在她身边坐下,“是姐姐不好,没照顾好芷儿。”
清芷靠过来,依在她肩上:“姐姐,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不会。”黛玉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姐姐永远不会不要芷儿。”
清芷安心了,又玩起那个蚱蜢。玩着玩着,忽然说:“姐姐,外头那些小孩……也没有妈妈吗?”
黛玉一怔:“芷儿看见了?”
“嗯。”清芷点头,“她们哭得好伤心……跟我一样。”
这话说得黛玉心酸。她将清芷搂紧些:“所以芷儿要乖,姐姐才能腾出手帮她们,好不好?”
“好。”清芷认真点头,“我乖。我帮姐姐哄她们,我不哭了。”
黛玉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也许清芷这样,也是一种福气。忘了那些痛苦,忘了那些算计,只记得最干净的情感。
只是苦了记得的人。
傍晚时分,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庄子各处点起灯,炊烟混着雨雾,朦朦胧胧的。西院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东厢里新来的六个孩子,正跟着陈娘子学认字:“人,一人;口,一口……”
黛玉坐在书案前,重新翻开账册。十八个孩子,加上晴雯、陈娘子,还有庄上帮佣的婆子,每月开销至少要三十两。再加上添置衣物、笔墨、药材……她提笔,在纸上算了又算。
存折上的银子够用几年。可坐吃山空不是办法。父亲的产业要生息,梅影堂也要想法子自给……
雨声潺潺,夜色渐浓。
东厢里,招娣睡着了,梦里喃喃着“娘”。西院里,春燕还在灯下绣花,想多绣一个荷包,好多换几文钱。正房里,清芷抱着布老虎,睡得安稳。
黛玉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轻轻握住清芷的手。
前路很难,她知道。
可再难,也得走下去。
为了怀中这个人,为了院里那些孩子,也为了心里那点不肯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