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上收支清楚,田租、铺面租金、盐引分红,每年进项约莫五六千两。除去庄子开销、梅影堂用度,还能余下两千有余。
她合上账册,对方杞道:“辛苦管事了。账目清楚,我很放心。往后庄上一切照旧,只梅影堂那边,我想添些用度。孩子们正在长身子,伙食要好些;笔墨纸砚不能省;再请位通文墨的女先生,教她们识字念书。”
方杞一一记下,又道:“姑娘仁心。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梅影堂如今收容教导孤女,虽是善举,难免惹人注目。通州地界上,已有几家大户私下打听……”
黛玉明白他的意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大张旗鼓办善堂,难免招人议论。她淡淡道:“让他们打听去。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清脆的读书声。黛玉起身:“是梅影堂的孩子们?”
“是。”方杞引路,“就在西院。晴雯姑娘正教她们识字。”
西院原是庄子的客院,如今收拾出来,做了学堂。三间敞亮的屋子,一间读书,一间做女红,一间歇息。廊下坐着十二个女孩,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个个衣裳整洁,正跟着晴雯读书。
晴雯穿了身淡绿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见黛玉来了,她忙起身行礼:“林姑娘。”
那些女孩也纷纷起身,怯生生地唤:“林先生。”
黛玉心中一暖,柔声道:“都坐着罢。念的什么书?”
一个胆子大些的女孩回道:“回先生,念《女诫》的‘卑弱’篇。”
黛玉眉头微蹙。她知道这是女子启蒙必读,可心里总觉得那“卑弱”二字刺耳。沉吟片刻,她轻声道:“今日先不念这个。我教你们一首诗罢。”
她走到廊下,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缓缓念道:
“庭前玉兰花,皎皎如霜雪。
不争桃李艳,自向春风发。
香远益清绝,格高谁能折?
愿为庭中树,岁岁守清洁。”
女孩们跟着念,声音稚嫩却认真。晴雯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怡红院,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教人念诗?
清芷不知何时也跟来了,靠在黛玉身边,小声问:“姐姐,她们都是你的学生吗?”
“是。”黛玉摸摸她的头,“芷儿想不想和她们一起念书?”
清芷眼睛亮了亮,又摇摇头:“我想和姐姐在一起。”
正说着,一个小女孩捧着个绣绷过来,怯生生道:“先生,这是我绣的。”
绷子上绣着几枝梅花,针脚虽稚嫩,形态却生动。黛玉接过细看,赞道:“绣得好。是谁教你的?”
“是晴雯先生。”女孩小声道,“先生说,梅花耐寒,风雪里也能开。”
黛玉看向晴雯,晴雯低下头:“胡乱教些,让姑娘见笑了。”
“教得很好。”黛玉认真道,“往后不只教女红,也教她们些诗文。女子虽不必科考,多读些书,明些事理,总是好的。”
晴雯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傍晚时分,庄子炊烟袅袅。厨房送来饭菜:一盘清炒笋尖,一碗火腿鲜笋汤,一碟糟鹅掌,还有新蒸的粳米饭。虽不比贾府精致,却清爽可口。
清芷吃得香甜,黛玉也多用了一碗汤。饭毕,紫鹃煎了药来,黛玉亲自喂清芷服下。药苦,清芷皱着小脸,却还是乖乖喝了。
“芷儿真乖。”黛玉拿帕子替她擦嘴。
清芷靠在黛玉怀里,忽然小声说:“姐姐,我好像……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梦里有好大的火,姐姐在哭……”她皱紧眉头,努力回想的样子,“然后……然后就记不得了。”
黛玉心中一痛,将她搂得更紧些:“只是梦,不怕。姐姐在这儿。”
夜深了,清芷睡下。黛玉却毫无睡意,独自坐在灯下。窗外月明如洗,将庭中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曳曳。
她取过妆匣底层那本存折,又翻开父亲留下的田产地契。这些是她的倚仗,也是她的负累。从前在贾府,这些都由林诚打理,她只做个不问世事的闺阁小姐。如今离了那座府邸,一切都要自己担起来了。
不怕。
她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
“通州庄子日常用度计划。”
字迹清秀,却透着股难得的坚定。
这一笔一画,不是诗,不是词,是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黛玉吹熄了灯,和衣躺下。身旁清芷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她轻轻握住清芷的手。
月色如水,漫过窗棂,将两人身影笼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