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不住往黛玉面上瞟:“林姑娘,这两位是北静王妃身边的得力嬷嬷,奉王妃之命,特来探望姑娘。”
为首那位容长脸儿的嬷嬷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给林姑娘请安。昨日王爷车驾出行,听闻府上车马偶有惊扰,累姑娘受惊。王妃仁厚,心下不安,特命奴婢等送来些许物件,为姑娘安神压惊,聊表歉意,万望姑娘笑纳,勿再推辞。”
黛玉定了定神,依礼还了半礼,声音柔和:“昨日实是车夫不慎,惊扰贵驾,黛玉心中惶恐无地。不想竟劳动王妃娘娘挂怀,更赐厚礼,实在愧不敢当。还请嬷嬷回禀娘娘,黛玉安然,万万不敢承受如此厚赐。”
那嬷嬷神色不变,依旧恭谨道:“姑娘过谦了。王妃吩咐,此乃一点心意,姑娘若不收,便是嫌弃简薄,奴婢等回去无法复命。还请姑娘体恤。”说着,示意身后丫鬟将锦盒奉上。
雪雁看向黛玉,黛玉知再推辞反显矫情,只得示意收下。那嬷嬷见状,面色稍缓,又道:“王妃还说,姑娘才名,京中素有耳闻。如今又闻姑娘心怀慈念,欲行善举,更是难得。若得闲暇,或可过府一叙,谈谈诗文,说说善道,亦是雅事。”
这话便更进一层了。不仅送了礼,还发出了邀请。周瑞家在旁听着,眼睛都亮了几分。
黛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温声道:“王妃娘娘厚爱,黛玉感佩于心。只是黛玉年幼识浅,拙于言辞,且近来忙于琐务,恐失礼于娘娘尊前。待他日稍有进益,再厚颜请娘娘指点。”
那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也未强求,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去。
周瑞家的殷勤送了出去,那脚步匆匆,显是急着往王夫人处禀报。
人一走,院门关上,潇湘馆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四个锦盒放在桌上,沉甸甸的。清芷上前,与黛玉对视一眼,两人一同将盒子打开。
一匣是文房四宝:一支紫檀木管紫毫笔,笔锋饱满柔韧;一方端溪老坑的龙尾砚,石质温润,隐隐有青花纹理;一锭李廷珪古法制墨,黝黑润泽,异香扑鼻;一叠真正的澄心堂纸,薄如蝉翼,光洁如玉。皆是文人梦寐以求的珍品,价值不菲。
另一匣是两匹宫制的轻容纱,色作雨过天青与藕合,轻薄若无物,对光看去,隐有流云暗纹,光华内敛,正是如今宫外罕有流传的顶级料子。
还有两匣,一匣是上等官燕并血燕,另一匣是成套的官窑甜白釉茶具,瓷质细腻,釉色莹润。
这份“压惊”之礼,厚重得令人心惊。莫说昨日那点微不足道的“惊扰”,便是王公贵族之间寻常走动,也未必有此手笔。
清芷拿起那锭墨,指尖触感冰凉沉实,低声道:“这礼……太过了。”
黛玉的目光掠过这些价值连城的物件,眸底深处凝出一层寒霜。“不是王妃的意思。”她缓缓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至少,不全是。”
清芷明白她的意思。昨日车中那温润平和的男声,那句“不必苛责”,还有那仿佛隔着车帘投来的一瞥……
“现在怎么办?”清芷问。这些东西收在潇湘馆,便如烫手山芋。
黛玉沉思片刻,决然道:“原封不动,寻个稳妥箱笼收好,置于库房僻静处,登记在册,注明‘北静王妃所赐压惊之物’。我们一概不动用。对外只说,娘娘厚赐,惶恐珍藏,不敢僭越。”她顿了顿,“至于王妃邀约之事,暂且当作客套,不必回应。我们眼下,只一心扑在‘梅影堂’上。南安太妃那边,需得加紧。”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几竿翠竹,春风吹过,竹叶萧萧,似也带着寒意。“清芷,我记得你说过,在你们那里,女子若不愿,可直截了当拒绝不喜之人之事?”
清芷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是。虽有压力,但法理上,人人有权自主选择。”
黛玉眼中闪过一抹近乎冷峭的光:“这里虽无那般法理,但我林黛玉,亦非可任人摆布之物。他们要送,我便收着,束之高阁。他们要请,我便拖着,以静制动。”她转回头,看向清芷,“我们且看看,是这‘梅影堂’先立起来,还是那些魑魅魍魉先按捺不住。”
清芷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眼中不屈的光芒,心中忧虑未散,却更多涌起一股豪气与怜爱。她伸出手,轻轻环住黛玉单薄的肩膀,将她带入怀中,低声却坚定地道:“好,我们一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暮色渐浓,潇湘馆内早早掌了灯。二人不再看那些锦盒,只将心思重新放回书案上那份关乎未来的章程。灯光将她们的身影投在窗纸上,重叠在一起,仿佛风雨中相互依偎的竹与兰。
而此刻的北静王府书房内,烛光亦明亮如昼。水溶听罢长随回禀送礼的经过,手中书卷未放,只淡淡“嗯”了一声。
长随垂手侍立,迟疑片刻,又道:“林姑娘收了礼,言语十分恭谨感激,只是……对王妃娘娘邀约之事,答得委婉,似有推拒之意。送礼的嬷嬷回来说,观其神色气度,倒不像寻常闺阁那般怯懦,颇有主见。”
水溶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温声道:“林如海的女儿,自非庸脂俗粉。她既忙于‘善举’,便不必急于一时。”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日方长。”
书房内檀香袅袅,将他温润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那笑意映着烛光,依旧平和,却无端透出一股势在必得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