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莞缓了许久,才想明白李崇的话。
她不恨王姨娘,但也喜欢不起来。
一切发生时她们还太小,不知仇恨如此沉重的词为何物。她只知道王姨娘害死了她未出世的弟弟,只知道母亲恨王姨娘入骨,所以她不该对王姨娘笑。
但王姨娘是李蕴的娘亲,李蕴对她那样好,王姨娘也对她那样好。
她怎么恨呢?
可原来王姨娘没有错,错的是她敬仰的父亲。她将他的话奉为圭臬,自以为高李蕴一等,高高在上施舍同情与谅解,为李蕴的感激与追随沾沾自喜……
他们才是罪人。
他们才应该忏悔。
她却反过来指责受害者,任由无辜之人疯癫,任由罪魁祸首逍遥。
李莞缓缓开口,声音颤抖:“父亲,收手吧。李家世代忠良,万不可反啊。姨娘……姨娘的事是您错了,如今回头还来得及,不要再犯下更多罪孽,佛祖在上,求您放过李蕴吧。”
“我不过是为了我想要的。是她们挡了我的路,我有何错。”面对最宠爱的女儿的乞求,李崇一笑而过,他道:“我早说王元筱妇人之仁,对你百般溺爱迟早毁了你。”
李莞一味地哭。
李蕴抬起手臂,张开的五指像零散的筷子,怎么也支撑不起来。
李崇上前一步,振振有词:“你母亲糊涂,杂种当亲女儿看。若非如此,我如何让你母亲明白,只有你才是她的女儿,只有你才是侯府唯一的千金!”
李莞摇着头退后,泪水滑过脸颊。她不愿相信,声音愈发微弱:“不,您不是为了我,您是为了自己。”
脸色渐沉,李崇扯开半边嘴,尽量耐心哄道:“菀儿,你听爹说,她们什么也不算,不值得你在意。你要入宫,你要当皇后,你要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但现在不用了,父亲知道你不愿意。父亲当皇帝,你当长公主,去和亲,当大漠可汗的王妃,好不好?大昭百姓感激你,大漠人民爱戴你,你仍旧是爹的掌上明珠,仍旧有一大帮子人伺候你。”
“不……我不要……无论当皇后还是和亲,都不是我的选择。我感激您养育我,但这不是您拿我当棋子的理由。父亲,如果您真的是为了我,就请放我和李蕴一起离开吧!”
“菀儿……”
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李崇因惯性扑倒在地,后脑嗡嗡地响。
扫帚“哐当”一声倒进他半黑的视线。李莞揪住裙摆,眼神似有不忍。
李蕴踩过他,冲李莞大喊:“跑!”
她重新拖起扫把,第一次攻击人让她紧张得左手发颤。她回身对准要爬起来的李崇的脑门又是一击,继而狂奔向院子。
她要举剑,趁李崇还没缓过来宰杀他,永绝后患。
然后李蕴刚迈出一步,滞后的右脚被拽住。李崇抬起头,露出森白的牙切齿道:“还想跑。”
脚被向后生扯,李蕴重心不稳,脸朝下栽倒。她松开扫帚,左手及时护住下颚,中指与无名指之间撕扯般的疼。
李蕴已经没有力气呼喊。
她眼睁睁看李崇夺过扫把,竹竿又狠又准地抽打在她身上,一道道,像黄土大地上绽裂开的沟壑,
她用小臂支起身,又被更重一击打砸趴。
李崇不知疲倦,他双目血红,是要硬生生打死李蕴。
忽然,落在身上的抽打停下,一块膝盖骨大小的石头掉在李崇脚边,尖锐的那端沾满鲜血。
李崇不可置信地背手摸肩胛骨,竟磕出半个手掌大小的坑。
“李莞……”他怒不可遏。
李莞被卡住喉咙提起,双手合力才能捧起的石块滚落在地。她无助地抓挠李崇的小臂,圆润的指甲留不下一丝痕迹。
昔日严肃而和蔼的父亲如今面目扭曲,他眼角抽动,面容狰狞,冲李莞怒吼:“我看你也想死!”
他像丢弃一件杂物般推扔开李莞,李莞落地腿软,还未喘上气,又被一下蓄满力的巴掌掀翻。
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她无能地呜咽。
李崇俯身捡起石块,轻蔑扫向被他死死踩住脊梁骨的李蕴。他松开脚,静然欣赏李蕴在泥地里挣扎。她徒劳地挪动手臂,像搁浅的鱼摆动鱼尾,无法翻腾回到自由的海洋。
他单手拎石块,一步步迈向退无可退的李莞,他最疼爱的女儿。李莞靠着竹墙,泪水盈满眼眶,绵延不绝地涌出。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鲜血,面对暴力,面对死亡。
他把她保护得太好,害怕是应该的。
“菀儿,你说你知道错了,爹就放过你。”
他蹲下闻声道。
李莞双手环抱膝盖,身体仍在颤抖。她咬紧下唇,眼睫轻颤,倔强的模样与她母亲如出一辙。
李崇无声叹了口气。他站起,举起李莞砸向他的石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落下。
嘶哑的尖叫声抓挠耳膜,李莞闭紧眼,不想看见自己的血飞溅到空中。
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一道素白身影带银光直冲李崇,石块又一次从手中脱落,砸在李莞相对的脚尖前。
李崇顿住,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一柄长剑贯穿他的腹部,浓稠的血源源不断地顺血槽流出,再自勾起的槽口回流,涂抹出永昌李氏世代相传的祖训。
这是他的剑。
被沈青川砍出一道豁口,倒插在林地里的剑。
他迟钝地转过脸,妻子的脸如此清晰。
王元筱拔出剑,李崇来不及吐出一口血,又一剑刺向他的大腿。
布料碎裂,剑身没入□□。
王元筱噙泪,声虽颤,刺向李崇的每一剑却无比坚定。
“我早该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