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万安国与你一起长大,朝夕相处,你与他交心,母后自然明白。你也清楚,母后也很喜欢他不是吗?可是……”冯融故意顿了顿,换上语重心长的语气道:“你已经是皇上,君臣有别,怎还能与外臣如此亲密?这般,会遭朝臣非议的。你如今新登基称帝,朝局不稳,尽管有母后帮你,可到底……陛下!母后并不是事事都能帮你,明白吗?”
拓跋弘手指蜷缩,须臾后,低声道:“朕明白,谢谢母后。朕以后不会了。”
冯融叹了一口气,但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拓跋弘沉默着走了几步后,仿佛是忍不住地开口问道:“母后要把他怎样?”
冯融有些意外,诧异地看了拓跋弘一眼,“把他怎样?”
拓跋弘抬眸看着她,祈求道:“母后不要罚他,是朕要求他留宿在宫里的。母后,小……万安国他从来没有任何逾矩,是朕,是朕以皇帝的威严命令他的。朕以后不会再如此了。”
冯融盯着拓跋弘的眼睛,那澄澈的眼睛里是真诚的情绪。
那情绪,在很久以前,她也见过。
那时候,才五岁的拓跋弘因为好奇偷偷溜进了御书房,结果一不小心打碎了御案上的砚台,并弄脏了大臣上奏的折子。当时还是常太后执政,常太后大怒,要罚她,说她作为皇后,对太子管教不严。
小小的太子在常太后面前跪得笔直,口里道:“太后息怒。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闯了。太后你不要罚母后好不好?此事是我犯的错,与母后没有关系,太后要罚我,我认。但是不要罚母后,母后对此一点都不知情。求太后不要罚母后。求太后了!”
“请母后不要罚万安国!”
冯融回神,闭上了眼睛,她很清楚拓跋弘此时眼里的情绪是半点假不掺的。
就如同当年一样,不过尽管当时他那么诚恳地认错了,常太后也没有心软,还是罚了她。
既然当年这一套不管用,现在又怎么能管用呢?
冯融开口道:“他逾矩了,怎能不罚?”
“母后!”
冯融心一沉,万安国在拓跋弘心中的位置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不过……很好,越是在意,那么越好控制不是吗?
冯融暗自冷笑一声,漠然地收回视线,道:“张祐你以为呢?”
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地张祐道:“回娘娘!臣以为万安国自幼与陛下相伴,又年幼无知,未能及时分清君臣之别,只要以后不再犯,或可原谅。”
冯融清楚听见拓跋弘吐了一口气,她站定回头看着张祐沉声道:“荒唐!”
“以前陛下乃太子,他一个太子侍读而已。作为一个宾友,能不知道君臣有别?吾看他就是故意借着陛下待他好,就忘了自己身份。”
张祐垂下了脑袋。
冯融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向前走。
拓跋弘静默了一会儿,又道:“母后,朕知错了。以后再不会了。”
冯融看也没看他,道:“看来,陛下当真很在意他了。”
“朕……”
冯融叹了一口气,打断了拓跋弘,她扭头看了他一眼,用着温和的语气道:“母后要罚的,方才在殿里已经罚过了。”要罚的,不是现在!
拓跋弘猝然睁大眼睛,很显然是完全没有料到冯融的“罚”是这样。
“怎么?不好?”冯融故意问。
“没有。多谢母后。”拓跋弘眉眼明显舒展开来。
冯融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慈爱地道:“陛下如此看重他,母后又怎会为难他?虽然我确是一心为了陛下好,可若因此让陛下与我生了嫌隙,那却不是我所愿的了。”
拓跋弘点点头,但垂着眼眸,冯融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便再道:“陛下,在母后面前便罢了,不可在外人面前如此了。记住,你乃九五之尊,不可有软肋显露于人前。”
“母后教诲孩儿谨记于心。”
冯融知道到此该告一段落了,再说就多了。
于是她转了话题,说起了探望杨保年的事来。尽管方才在殿里已经由张祐说了一二,但毕竟只有一二。
“陛下,杨保年说已经与你辞过行了?”
“是,他来殿里啰里啰嗦说了一堆,无非是要离京,朕听得烦,就准了。”
“为何不问我?”
拓跋弘脚下一滞,轻声道:“朕以为母后都准他辞官了,也会准他离京的。母后每日政务繁重,朕不想母后被此等小事烦扰。”
冯融眯了眯眼,今日在户外太久,眼睛一直不舒服。华贞见状立马扶着她,低声道:“娘娘!”
冯融由华贞扶着,稳稳妥妥地往前走着,全然没有眼睛视物不清的样子。
她很随意地开口道:“陛下以为一个顾命大臣离京回乡是小事啊。”
“朕……知错了。”拓跋弘向来认错很快。
“幸而有张祐及时处理,吩咐拓跋丕带人去追,才将他拦住,否则啊!陛下,你就要落一个不容老臣的罪名了。”
拓跋弘皱眉,“落罪?朕是皇帝,即便有错也……何况是他自己请辞的。”
“他自己请辞?谁能作证?陛下殿里的人么?”
“……”拓跋弘无言以对。
冯融意味不明地道:“满朝文武,无人知道他是来请辞的,也许是请辞吧!可为何在见过陛下后便匆匆离京?而不是见我与太皇太后呢?”
拓跋弘抬头看着冯融,嘴唇紧闭。
冯融继续道:“陛下,身居高位,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你是皇上,至高无上!似乎无人敢定你的罪,但悠悠之口难堵,悠悠之口就能定你的罪。你是皇上,更要谨小慎微。”
拓跋弘拳头紧握,冯融再道:“你现在还小,慢慢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