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弥离开后,果果才真正明白,整个学校,都成了回忆的雷区。四月的风还带着草木的余温,校园里的香樟树叶子沙沙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戳她的心事——申弥不会再陪她走这条香樟道,不会再在路口叼着半片面包等她,不会再顺手帮她拂去肩头的落叶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钝钝的疼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她连呼吸都要屏住。
走到图书馆二楼,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顿住脚步,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直直投向那个靠窗的小窗台位——那是申弥的“专属宝座”,他总喜欢坐在那里看书、记笔记,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斜斜洒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垂眸写字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温柔得不像话。有次她偷偷拍他,被他抓包,嘴上嫌弃“拍得不好看”,却悄悄把照片设成了屏保。可现在,那个座位空荡荡的,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墨水痕迹、一片掉落的书签都没有,仿佛他从未在这里坐过,那些温柔的瞬间,那些他低头写字、抬头对她笑的模样,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去食堂吃饭,脚步不受控制地就拐向了那个角落的餐桌——那是他们的“老根据地”,申弥把她的小习惯记得比自己的专业课还清楚:知道她不爱吃三明治的硬边角,每次都会提前帮她撕掉,边角自己嚼得津津有味;知道她怕烫,会把热牛奶吹了又吹,指尖碰一下杯壁确认不烫了,才小心翼翼递到她手里;还会支着下巴,笑着看她狼吞虎咽,嘴上调侃她“慢点吃,小馋猫”。可现在,那个座位上坐着几个陌生的学生,说说笑笑,餐盘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其中一个女生咬着三明治的样子,像极了以前的自己,可她对面,没有那个满眼都是她的人。那些欢声笑语像细小的玻璃渣,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刺得她眼眶生疼,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她慌忙捂住脸,转身就往食堂外跑,脚步慌乱得差点撞到端餐盘的同学,连句“对不起”都忘了说,狼狈得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猫,胃里空荡荡的,却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经过音乐教室,里面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吉他声,旋律温柔又伤感。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碎片——申弥坐在琴房里,抱着吉他,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为她弹唱着,有次弹到动情处,还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说“以后每天都弹给你听”。可现在,弹琴的人不是他,身边也没有他的温度,连风里的吉他声,都带着刺骨的遗憾。
每一步都是回忆,每一寸空气,都是他的痕迹。琴房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吉他弦金属味,图书馆里飘着他常用的那款墨水的清苦味,食堂里偶尔传来的三明治黄油香,小湖边风吹过青草的味道,甚至是校园里掠过耳畔的风,都像是带着他的气息,缠缠绕绕,钻进她的鼻腔,刻进她的心底,让她无处可逃。
她终于撑不住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强装坚强都成了奢望。趁着学校的假期,她手指颤抖着搜索了回国的机票,连行李都没好好收拾,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几乎是逃一样地登上了飞机——她想逃离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想回到那个熟悉的家,哪怕只是短暂的逃避也好。
回国后的几天,她不想说话,不想出门,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人笑得灿烂,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刺眼,那是申弥生日那天拍的,他还故意扮鬼脸,逗得她笑出了眼泪。申弥也每天准时给她打视频或者发信息,跟她分享自己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面试遇到了什么趣事,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迁就。
犹豫了整整三天,果果终于鼓起勇气,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父亲——她想美国大学毕业后,去日本,和申弥一起生活,兑现他们之间的约定,一起完成他们规划好的未来。她已经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预想了父亲可能会有的反应,也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安静得可怕,只有客厅里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果果坐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后背挺得笔直,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惹父亲生气。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毕生的勇气:“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父亲放下手里的手机,抬眼看她,语气平淡,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早就看出女儿不对劲,整天躲在房间里,魂不守舍,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我……我交了一个男朋友,他是日本的,也是我们学校的交换生,这学期结束,他回国了。”果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生怕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我想,等我大学毕业,就去日本,和他一起生活,我们已经规划好了未来,他会好好照顾我的,他说,会等我,会和我结婚,会给我一个家,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话音刚落,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声音严厉得不容置喙:“什么日本男朋友?顶多是一个普通朋友!果果,你是不是太糊涂了?你现在年纪还小,这些不是你应该要想的事情,学业才是你的第一位!”
果果小声辩解:“爸,我们不是一时冲动,我们是认真的,他跟我讲了他的未来规划,他想和我结婚,想和我有一个家,他对我很好,比任何人都对我好,冬天会给我暖手,生病会给我买药,连我不吃的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会对我好一辈子的。”
“认真?”父亲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读书!是好好完成你的学业!我和你妈辛辛苦苦供你去美国读书,就是想让你有出息,以后能有更好的生活,不是让你整天想着谈恋爱、去日本,更不是让你随便就想着嫁给一个外国人的!你对得起我和你妈吗?!”
“我没有整天想着谈恋爱,我也有好好读书,我的学习一点都没落下!”果果不想在父亲面前示弱,“我只是……我只是想和我喜欢的人,一起过未来的日子,我不想错过他,爸,错过他,我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真心对我的人了。”
“我不管你怎么想!”父亲打断她的话,语气强硬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大学必须读完,不准再提去日本的事,不准再和那个日本男生联系!从今以后,不准在我面前,提任何和他有关的字,听到没有?!”
果果愣在原地,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父亲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反驳,想告诉父亲,申弥是真心爱她的,他们的未来是有希望的,想告诉父亲,她不是一时糊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口。父亲的眼神,严厉又失望,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无声地掉落在地板上。
这是她的爱情,第一次,狠狠撞上现实的墙。她突然明白,原来爱情,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心意相通,不仅仅是彼此的坚定,还要面对现实的种种阻碍,还要承受来自家人的反对,而这第一道阻碍,就来自她最亲近、最依赖的父亲。
那天晚上,果果缩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申弥送她的海豚玩偶,玩偶软乎乎的,还残留着她熟悉的、申弥身上的淡淡香味——那是申弥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连眨眼睛都觉得疼。她不想说话,不想动,心里又疼又委屈,还有一丝绝望——她不知道,她和申弥的未来,到底在哪里;不知道,她该怎么说服父亲;不知道,这份隔着万里、隔着现实阻碍的爱情,还能不能走到最后。就在这时,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屏幕上跳动着“申弥”两个字,是视频通话。果果犹豫了一下,伸出颤抖的手,擦干脸上的泪痕,又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才接起了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