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盛夏,空气里都飘着卷纸和墨水的味道。教室像只被按下快进键的铁皮罐头,墙面上的倒计时牌泛着惨白,红色数字刺眼得如同催命符,苏果果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骤然卡壳——同桌十分钟前问的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她脑子里早清晰浮现出三种解法,可此刻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红蓝批注、讲台上老师唾沫横飞的讲解,还有周遭同学奋笔疾书的沙沙声,一股荒诞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她:再沿着这条被所有人奉为圭臬的“正确路线”走下去,她迟早要被分数、排名和永无止境的考核,碾成碎渣。
“我得喘口气,哪怕就一口。”她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额前碎发蹭过满是字迹的试卷,这念头刚落下,课间的风就裹着清甜的冰棍味撞进教室,夏乔咬着半根绿豆冰棍,晃着脑袋凑到她桌边,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喂,跑路不?我妈前两天跟我提了,让我去美国读大学,躲开这破高考的折磨。”
晚饭时果果把这想法跟爸妈随口提了一嘴,他们对视一眼,才慢悠悠说“其实早就给你打听过留学的事,就等你自己开口”;更离谱的是,申请材料、签证手续一路绿灯,连语言学校和大学的offer都像提前预定好一样,三天就躺在了邮箱里。
无数个“偶然”凑在一起,就成了挡不住的“必然”。苏果果后来回想,这哪是她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分明是命运递过来一张“逃离券”,她没忍住接了而已。至于目的地?她连 Nebraska(内布拉斯加)在哪都没查,更别提规划什么人生路线——反正只要能离高考远一点,去哪都成。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穿过云层降落时,苏果果扒着舷窗,瞬间被窗外的景象钉住了。没有纽约的摩天大楼,没有洛杉矶的阳光沙滩,只有望不到边的大平原在风里起伏,像一块被上帝铺开的金色绒毯。成片的玉米地和大豆田被阳光晒得发亮,风一吹,禾苗翻涌的弧度慢得像电影慢镜头,层层叠叠的金色浪涛里,裹着一股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辽阔,自由得像要把她的肺都撑开——终于,不用再盯着那方方正正的教室天花板了。
可这份感动没持续多久,当接机的车子驶离机场,沿着农田公路往科尔尼市(Kearney)走时,苏果果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庄稼地,终于没忍住对着夏乔小声吐槽:“不是……就这?我看美剧里的美国不是这样啊,怎么跟我老家的农村似的,连个像样的超市招牌都看不见?这哪是逃离高考,是穿进田园纪录片了!”
夏乔正对着镜子补口红,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小姐,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能躲开高考,让我去沙漠都行’,怎么?现在嫌农田不浪漫了?再说了,田园风现在多火啊,拍照发朋友圈都不用加滤镜,主打一个原生态治愈。”
苏果果皱着鼻子,把脸扭向窗外,嘴硬道:“浪漫是浪漫,就是有点过于接地气了。”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不管怎么说,她真的自由了。没有早自习,没有模拟考,没有班主任在后门的死亡凝视,更没有被规划到每分每秒的“未来模板”。这种空白感一开始还让她有点慌,像突然从被填满的日程表里被抽离,但很快,就变成了久违的轻松,轻松得想在这片平原上打个滚。
当晚,在酒店里,苏果果裹着被子,对着天花板宣布了一个后来让她想起来就脚趾抠地的“伟大计划”:“夏乔,我决定了!我要谈遍十二星座的男生!”
正在敷面膜的夏乔差点把面膜笑掉:“你疯了?苏果果,你连跟男生说句话都能脸红到耳根,还谈遍十二星座?要不要先给你报个‘社恐逆袭速成班’?”
“这不是逃离高考了吗!”苏果果理直气壮地翻了个身,“以前爸妈管着,老师盯着,恋爱这门课我直接缺考了!现在自由了,不得把落下的学分补回来?再说了,多试试才能知道自己喜欢哪种类型嘛。”
夏乔懒得跟她争辩,摆摆手:“行吧行吧,祝你早日集齐十二星座,召唤神龙。到时候记得给我发个‘集邮成功’证书,我一定第一个给你点赞。”
第二天搬进校园宿舍,苏果果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眼睛像雷达一样360度扫视着四周,嘴里还碎碎念:“帅哥呢?我的十二星座男主候选人集体隐身了?”
科尔尼的校园不算大,被草坪与湖泊环绕。九月的风干净微凉,草木清香吸进肺里,将高考的疲惫焦虑渐渐吹散。湖边白杨笔直,风吹叶响,阳光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像青春电影的镜头。
苏果果正看得入神,夏乔拍了拍她的胳膊:“别找帅哥了,先去健康中心打疫苗,不然没法选课。”
真正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个安静得有点过分的健康中心大厅里。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电子屏上的叫号声有气无力地循环着。夏乔低头刷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开口:“说真的,你说这地方会不会遇到帅哥?比如那种穿着白大褂的校医学长?”
“必须的!”苏果果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我‘十二星座计划’的第一站,总得来个开门红吧?”话虽说得底气十足,她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角,生怕声音太大吸引别人注意,毕竟,她长这么大,除了问问题,就没主动跟男生说过超过三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