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反手疾探,已将背篓揽入怀中。见蓝阕抬着爪子压住篓沿,在她望来时敛住眼色,见他眼底暗红,那是魔相躁动的标志。探手一捞,拢进怀里,好一会儿,蓝阕的眼色渐渐平复。
通幽捂着肩头,意欲离去。
殷漱过去,想看看通幽的背伤:“让我看看?”
通幽偏头,避了她的手:“说了,没事啊,”他肩紧如弦,声音闷闷,“别问我了。”
殷漱没再追问,通幽缓缓放手,目光移开。
殷漱回头见春杳杳被龙息索又捆了。
春杳杳哼了一哼:“瞧我作什么啊?当初通幽大师喜欢种匏瓜,长歪的匏瓜说扔就扔了,没想到白瓢儿真有出息,成了如今这样的邪物,晚筼公子,也是好心出手相助哎,神器做不成,凶器做得顶,这怎么不能算作不浪费资源呢,是吧,如今通幽大师竟然还想要回去,好纳罕啊,没落得好,反惹上腥,真是晦运缠身。”他连珠炮似说完,胸部起伏了来,像把憋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照夜不知何时睁眼,殷漱不咸不淡接道:“这叫晦运缠身?那比他更不幸的岂非该寻死?”
洞微一直没有开口。
通幽捂着手臂,低着头朝门口走去。
殷漱又追了两步,朝着他的背影喊:“你去哪儿?”
通幽没有回头。
殷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道影子被后门外的夜色完全吞没。
洞微整了整衣领,朝她微微点一下头,“我去看看,”提步去追了。
殷漱呼出一口气,弯腰去解龙息索。
龙息索松的一瞬,春杳杳猛地抽回手,活动腕关节,抬头看她一眼:“你要放我走?”
“留着你也问不出什么事,” 殷漱将龙息索唤回指背,“晚公子的事,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春杳杳龇嘴一笑:“姑姑,我劝你还是做鬼吧,阎王殿倒是好去处,活进来的要层层拷问,死进来的可逍遥法外,学学我处处行乐,谁也拿捏不了我,毕竟……鬼话连篇本就是实话……哈哈哈哈哈哈……”他的头抖了抖,抓着小樟神蹦了两步,头也不回:“我去不坠山抓鬼,你最好不要挡我的路。”春杳杳步子又快又稳,像一颗被弹弓打出去的石子,很快就消失在前方。
殷漱走了过去,拢了拢蓝阕凌乱的软鬃,又回头说:“我们也抓紧走吧。”
百里浪摆摆手:“你们先走,我腿还没歇过来呢。”
连山奈仰头道:“就是,谁爱赶路谁赶,我还没踩够这破台子。”
百里浪喊:“杞杞啊,你去不去?”
武杞杞脚钉着地,半步没挪,只里头传来呼吸声,冷不丁冒出来:“那里是不是有只会嗑瓜子的火鸦?”
百里浪道:“不知道啊。”
武杞杞摇头说:“不去啊,我跟着你啊,你去哪里啊,我就要去哪里啊。”
殷漱看他们一眼,百里浪赶紧说着:“放心,我们丢不了,回头捎信给你,保准不误事。”
“好,”殷漱看着百里浪等应着,又回身来,目光定在蓝阕的脸:“走吧。”
“等等,又来客了,正往这边来,就在几步开外,听这脚步声,人还不少,”蓝阕说。
殷漱偏过头,向前方望去,只见一群人走来,为首者身量极高,披红褐旧衣,腰佩长剑,剑头悬环。
灼灼的红总会灼中她,殷漱总会下意识别开眼,红色深深烙印在心间,尽管闭眼来,黑暗里依然浮动着挥之不去的红。
永远割舍不掉。
殷漱再睁眼,暼见那串悬环上停了一停,认出那是驱邪法器。
为首的身后跟着七八人影,各自持着不同形制的剑,显然有备而来。
殷漱低声道:“阿糵。”
蓝阕还没回应。
殷漱见他的爪子按在背篓上,低垂的帽檐挡住他的目光,忙说:“你无需动手,我来会会他们。”
蓝阕正要说什么话,传来一个洪亮的嗓音:“掌柜的,我们就要这一间,里面的请出来!”
连山奈嗓门比外面还大:“什么叫就要这一间?我们先来的,凭什么让?掌柜的,过来说说理!”
百里浪拉着:“哎呀,别急别急,人家人多,咱让让也无妨嘛,我们换个房间照样乐呵。”
武杞杞奔来,听到要换房,眨巴着眼睛:“啊?换房间啊……那些苹果能不能带上?我还没吃几口呢!”
满天胜已经走到门边,只一把拉开门,看了看,“啪”地把门关上,回头问:“来打架的?怎么搞定?”
“嗯,我去去就回,”殷漱攥着门,想了想,推门出去。
那群人停在数十步外。
为首的绯红方士将剑一顿,悬环清响。身后方士齐齐驻足,目光落在殷漱身上。
“你就是拓山堂所说的殷先生?”绯红方士上下打量她一遍。
殷漱微微颔首:“正是,诸位深夜前来,不知有什么事?”
绯红方士身后一个年轻红衣方士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越过殷漱肩头,落在她身后的背篓里:“我们接到密报,说是此地有邪物藏匿,你背篓里那东西,是妖是鬼?”
殷漱站在门前,半步不让,低头笑了一笑:“是妖如何?是鬼又如何?”
红衣方士齐齐一怔。
那绯红方士眯起眼睛,抬手握住腰间一只镜子,忽地举出一面花圆镜子,外圈细碎一圈雏菊,青碧底衬得瓣瓣白花鲜活。镜面绘着远国的楼宇,镜沿蒙着淡淡的旧痕。
众红衣方士敛声,瞪着绯红方士施完法,看着他紧盯着背篓的方向,眼色一变,厉声道:“果然阴气森森,背篓里藏着一张换了皮的蓝魔!”
话落,五六十名方士同时后退半步,手中剑一鸣,悬环颤响。
众人瞬间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像拉满了的弓,剑尖齐齐指向那只背篓。
背篓里传来蓝阕低沉的声音,通过引信落在殷漱识海中:“漱漱!”
殷漱没有回头,引信里示意他不要出来,静立在那群方士前方。
绯红方士却眼色一变,揉了揉花圆镜子,目光在殷漱的面容来回扫好几遍,犹疑道:“不对,你身上的魔焰变幻不定,忽清忽浊,忽阳忽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