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幽果然住了手。
白瓢儿趴在他脚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也颇厉害。
那头发散落的晚筼还半跪着,伸手杵在半空,想拉出白瓢儿又不敢冒进。
洞微看着那瓢子,又抬眼看向晚筼,想问的话卡在喉间没有出来,松了松脚来:“怎么叫白瓢儿?”
晚筼没有答话,抓了白瓢儿来搂怀里。
白瓢儿在晚筼手指触到自己脊背的瞬间,顺着晚筼的手臂攀上肩头,头蹭了蹭他的颊侧。
晚筼的面皮泛了急,嘴抿成一弧,看了看,觉得白瓢儿确有再喷出火焰的可能。
而春杳杳满脸胡萝卜汁还没擦干,正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咧嘴讽笑:“哟,通幽大师,您这脊梁骨怕是要废了罢?”
通幽未予理会,只是抚肩的手收去,转向晚筼:“没想到离开东荒的这些年你一直养着这东西?你知不知道危险?”
晚筼猛地把白瓢儿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关你屁事。”
洞微摇了摇头。
通幽道:“是不关我的事。”
晚筼抱着白瓢儿连退四五步,像要离通幽和洞微远一些来。他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幸得通幽手中一道灵光及时托住,才稳住身形。
晚筼先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只一把猛地拍散灵光,蹭蹭又退出好几步远。
怀中之物嘶溜作响,眼中狠狠瞪着通幽。
晚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忙忙安抚着怀里那玩意。
通幽的目光却截然相反。
殷漱问身旁的洞微:“你认为‘怀踝念仙’也想去不坠山?”
洞微负手的双手,放了下来,又支起肘来揉太阳穴的手顿一下,抬眼看她一眼:“无非就是不坠山,也不知道不坠山的具体哪里,那里天地倒悬,怎么?你还要去找?”
殷漱点了点头,照夜的声音从引信飘来:“漱漱,你信一个废料师的话?”
殷漱将头来点,引信里暗语:“他拆人家房子之前都会把家畜抱出来的。”
照夜从篓里伸出一只爪子,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澄蓝眼睛,引信一喃:“那我陪你去看看。”
殷漱拍了拍照夜,照夜的帽檐盖住了半张脸,并不想给她招来麻烦。她将矮背篓背好,朝晚筼的方向看一眼,晚筼抱着白瓢儿正背对着她,像随时准备跑掉似的。
通幽站在原地,没有再进前。
殷漱又慢慢想起追欢殿中一幕。晚筼被押到殿前,满殿器师目光如钉。
晚筼低头护着白瓢儿,指认了好几个器师时语无伦次,洞微和通幽离她不过七八步。
晚筼当时否认得非常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不是他!绝对不是他!”
洞微满脸掠过难以置信的眼色:“我还没问,你怎知我要问什么?”
晚筼盯着地面,像已经预判所有人会问的问题:“反正不是他做的东西。”
这会儿通幽的目光从晚筼怀里的白瓢儿移到他的眼里:“你还没说清楚啊,你为什么要养着这种东西?”
晚筼像是想说什么话,又咽了回去,皱起眉头,拔高了音,带着冒犯的烦躁:“你管我为什么要养?跟你有关系么?”
通幽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了蜷:“若这东西的来历与我有关呢?”
晚筼像听见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似的,嗤一声笑,摇了摇头。
通幽低头,手悬了悬,又收成拳头。
晚筼啐一口,声音一硬:“无论如何,跟你没有关系。”
春杳杳在一旁咧嘴笑着:“狡辩,通幽大师的怪癖果然特别,放着神器不去炼化,反而去种瓠瓜,你亲手种的匏瓜,说卖就卖,说扔就扔。这每逢世间新婚之夜,每每被新人捡到,这只匏瓜就被剖腹成瓢,成了如今这样的鬼物,诅咒你们今夜成婚明日离婚,没想到啊,你扔在世间不要的垃圾,被晚筼捡去做成了宝贝的邪器……哈哈哈哈……对对对,还有我姑姑的龙息索,看是神器,实则每日要吞九十九缕游魂充能。姑姑,你那些年收藏的各样邪物多了去了,” 春杳杳忽然天真歪头,“哎呀,现在想想,这些该不会是你用俸禄买的吧?可你当年便自称散修无俸了。”
殷漱扬手,索灵一紧,利落缠了春杳杳的嘴,勒得他剩话全闷在喉咙里,只剩含混的呜呜。
春杳杳挣了挣,却没挣开,眼珠溜转。
殷漱早听说过,世间新郎和新娘会将一个苦味的匏瓜剖成两个瓢,用红线连接柄部,新郎新娘各执一瓢盛酒共饮。没想到,匏瓜之怨,如此之深。
晚筼已经冲上去狠踹春杳杳的头好几脚,春杳杳被踹得偏了头,连呜呜都断断续续。
春杳杳脚边的小樟神见春杳杳的脚被踩歪了,扑着抱住他的脚,小小一团蜷在那颗蓬乱的脚前,带着哭腔喊着:“不要踩我的洞主……你们不要踩洞主……我比他小,我跑不了,我也不会哭……洞主从来不喊疼的,可他脚背都青了……你们别踩他了……踩我我替他……行不行……你们别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晚筼收了脚,退了两步,看了看怀里的白瓢儿。
白瓢儿正用那排细密的牙咬着通幽的袖角,像被方才的动静惊扰了似的。
晚筼骂一声“呸,”只一把抓起白瓢儿转身就跑,步子又快又乱。
晚筼的影子抱着白瓢儿踉跄穿过大门,刻意遮住怀里的宝贝。
殷漱望着晚筼远去的背影,见通幽站在原地,垂着双手,没有去追,果断朝龙息索喊:“快追!”
龙息索从春杳杳嘴上一松,箭般窜出,只是追出几步便顿住,嗅到异味,原地打转,无功而返。
殷漱回头,见小樟神摇摇晃晃起来,春杳杳猛地一滚,摆爬起来,咧开嘴,得意笑着:“哈哈哈,多亏了老子知道真相,”春杳杳的声音突然温柔,“姑姑啊,您将我那位白月光炼成山崖花肥时,可想过留留她的魂根?”
殷漱召回龙息索,索倏地回缩,回来时“啪”一声抽在春杳杳的颊上。刚得意转身,又被抽得旋身栽倒,捂脸趴了片刻,骤然起身发狂,擒住索尾:“连你这破索子也敢打我,”攥紧索尾,癫的一扭。
龙息索挣脱不得。殷漱正欲进前,制住春杳杳脾性发作。
春杳杳一把抓了小樟神,扯到身前当盾牌,退了两三步来,恶嚷道:“别过来,你们过来我就掐死他的仙罡,”他喘了喘,飞快朝殷漱身后扫一眼,咧嘴喊道:“快看啊,你身后的烂魔贼要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