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见他的眼神确实比平时散,瞳聚得慢了半拍,且颈筋还没完全平复。信归信,方才那档子事还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殷漱转过脸来,搓把沙粒,胸擂鼓似的跳,手攥成拳头塞进膝底,整理衣摆。瞬间闪过上次渃水之事。那回蓝阕强势得不容拒绝,那尖牙把她的嘴唇都索疼了,喝口水都剌得慌。这次本来是想着救援要紧,问题是蓝阕明明没有溺水,她吹什么清流?她自己理不清这个逻辑。更离谱的是,竟然趴在他胸口听心跳,分明知道他没有心跳。殷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殷漱啊殷漱,你灵台进水了吧?你分明就是想?不,你没有,你就是想救人。可是你救的哪门子人?你分明就是?打住!不要再想了!
“你方才……”蓝阕的声音慢吞吞,带着醒来的慵懒和明知故问,“在给我吹什么?”
“没有。”
“我睁眼的时候,你离我这么近……”他用手比了个一寸的距离。
“你看错了,”她不自觉抬起手背擦了擦耳根,明明什么都没碰到,自己的颊发起烫来。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那就是一只眼睛看错了,”殷漱猛地站起来,转身朝岸边走,“你刚醒,视线还没对焦。”
“哦……”蓝阕拖长尾音,尾音里黏丝笑意,“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嘴唇上……有一点点灵流?”
殷漱脚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暗悠悠的天,两边面颊烧起来,不过她没回头:“这里的沙子品度的。”
“沙子只品度半边嘴?”
“没错。”
身后传来蓝阕低低的笑声,朝殷漱伸出一只手:“漱漱,你先别走……”
殷漱奔了几步,正奔得狼狈,腔里闷着一口钟被轻轻撞了撞。只一脚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往前一趔趄,忙稳住身形,
嘿!什么东西硌脚来,低头看看,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就往身后扔。
哎……石子落进沙里,“扑”的一声,扑偏了径。
他不躲,还在笑。
她低头踢了踢脚底的沙子,发现脚边又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定睛一看,却是泥鳅。灰褐的黏糊糊的,扁头在沙里拱,细须探来探去,像在找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她盯着看了片刻,转头看了看身后噙着笑的“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躲”姿态的蓝阕,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嘴角慢慢咧开了。
她迅速出手,抄住泥鳅,握了拳来。
泥鳅在掌心猛地一挣,滑溜溜差点脱手,掐住腹部,黏液啪地沾满指缝,腥顺着掌纹往上爬。
她没嫌弃,甚至觉得这东西此时此刻比什么都宝贝。
攥着那条奋挣的泥鳅,转身大步朝蓝阕走回去,风沙灌进她鞋里,顾不得了,又急又快。
他见她去而复返,挑了挑眉头:“怎么了?”
她勾了勾指头,将泥鳅珍重转赠蓝阕。
那条鳅在她掌心里猛地一弓,黏液甩出细丝,在半空中闪了闪。
他以为黄鳝来袭,面容怂得微妙:“漱漱抓过的,我都要,”话是这么说,遂避而不取。
她把掌心又往前递了递。
泥鳅趁势又一挣,头尾翘起,扁嘴一张一合。那两根细须子将将要碰到蓝阕的鼻尖。
他往后退了一下,退得微微后仰,声音比方才低些:“漱漱,这是在练我的胆子,还是想我为你红一回脸?”
“什么?”她凑近了一点把泥鳅举到他眼前晃了晃,“风大,没听清。”
他身子又往后仰了仰,嘴一撇,委屈非常。
她想笑又不能笑出来,嘴角努力压着,两颊还是鼓起来。
她把手收了回来,泥鳅在她掌里继续扭,黏液蹭了她一掌心。
他的肩线肉眼可见松去,像被人揭了短的小孩,不肯认输。
她低头看一眼泥鳅,再看看他,笑道:“蓝魔一笑鬼温城,蓝魔大人竟然怕这种东西,当初是怎么接受剃头蚣的呢?”
“我不怕,”蓝阕答得可快了。
“你刚才往后躲了。”
“我腰疼,换个姿势。”
“你抠沙子了。”
“……沙子里有东西硌手。”
“好吧,”殷漱把泥鳅拢在掌心里,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它护住。
泥鳅在她手心里安静了些,不再剧烈扭着,触须轻轻扫过她的掌纹,痒丝丝的,蹲身把那条泥鳅放回沙里。
泥鳅一入水沙,嗖地窜出去,摆了两摆就不见了。
殷漱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黏液,回头看着蓝阕嘴角的笑已经回来了。
沙滩平静,没有风拂,远处那些树无片刻闲暇。
殷漱就沙而坐,见他随手拔根沙里野草,叼在嘴里。
蓝阕偏头,笑容浮来,“漱漱,你还没回答我,你方才打算对我做什么?”
“没有。”
“你方才为我渡气吧。"
殷漱把他嘴里的野草茎抢来咬断,看着前方:“你下次再装睡,我就抓把黄鳝塞你领里。”
蓝阕听了,略有些喜意,哈哈大笑出了声,蓝发被风撩起来又落回去。
殷漱听着他的笑声,心中亦解得愁闷,把半截草茎吐掉,拔了根学着他叼了,略略咬得快,草汁的苦味渗进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