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的目光移开,望向亭外金灿灿的花海,“福化成仙,随便找些世人是没用的,必须找到跟你生辰八字完全相同,”她顿了顿,特意咬重了读音,“那午守拙莫非就是其中一个:这种条件,大海捞针,但以当年游家的势力和决心,未必找不到,而一旦找到一些符合条件的偏偏还有潜质攀附名门望族的,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游子吟想反驳,却发不出依据的声音,想起什么来,猛地看向懒洋洋靠柱的蓝阕。
蓝阕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甚至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游子吟身上:“攀附名门,八字契合,子孙坐享仙缘,完美的条件。”他微微前倾,“美黑大师,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我知不知道,你该想想,除了我,还有谁知道?游家费尽心机瞒天过海弄出这么一档子事,最怕的是什么?”
游子吟身旁的晴芳好身形微微一震,显然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蓝阕道:“是怕天道清算?还是怕仙洲内部早有眼睛在盯着游家,就等着抓住这个能让你的游家万劫不复的把柄?”
晴芳好看向蓝阕:“莫非你在仙洲另有眼线?”
蓝阕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柱子,满脸无谓:“谈不上来,不过是些利益往来,消息互换罢了,你们仙洲那摊浑水,我懒得蹚,但总得知道什么时候会溅到我这边来。”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些嘲弄,“我就说仙洲啊,早就从里面开始烂透了。”
殷漱心里明白,蓝阕的话虽然难听,却指出事实,想起一事:“子吟,那夜在好酣坡,我设的防护阵眼,不是你主动解除,绝不可能从外面破开,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叫你出去?怎么联系上你?”
游子吟低声说:“是……‘倒福门神’在‘往志踪’上直接传讯与我……”
“往志踪?”殷漱瞳中一缩,“它怎么会知道你的引信?”
往志踪是仙洲内部交流的灵网,每个仙人的引信都独一无二。
晴芳好摇了摇扇子,忍不住吐槽:“美黑大师,交友泛滥,仙缘深厚,在‘往志踪’上怕是知交满天坊吧?平日里稍有不慎,引信早就被有心的看去了,言行不密,祸根早种!”
“我没有……”游子吟激动抬头喊冤,“我虽然跟不少仙官来往,但‘往志踪’的引信,我从来没向仙官以外的存在透露过,更别提那些陌生者了!”
殷漱说:“‘倒福门神’能查到你福化登仙的秘辛,它背后的势力就能拿到你的引信,也不奇怪。看来得从这条线查起,你的‘往志踪’的引信到底怎么泄露的呢!”
晴芳好道:“那东西引你出去的那天,你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了吗?又发生了什么事?”
游子吟努力回忆,满脸浮苦迷茫:“我……我当时看不清,只觉得意识混沌,只能听到它的声音在耳边叫,根本看不清样子……后面的事,也记得很模糊……”
见他言语不清,晴芳好眉头紧锁,显然不满意这样模糊的线索。
殷漱猜道:“它催眠你看到某种你内心恐惧的幻象,对吗?”
游子吟将头深埋,又陷入深深的自责,双手抱住头:“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若不是哥哥为了我……也不会连累了游氏……”
殷漱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起过往种种,游家原本就数凡人中上乘贵门,自有灵气护体,妖魔通常不愿招惹,足有门路登仙,却如此急切,滥用资源,暴殄天命。不过,若非这么急切,游子吟最多只能做到小仙官里的头一名,哪里来的福化成仙的美谈?如今的风光全建立他当初福化成仙的传说之上。每次想到这些,想来他的良心和自尊将像被火烧一样,而那些积福者的命运又是怎样的结果。
游子吟先是低头,缓缓抬头来,在某一刻想通什么后,反而平静:“我要去找他。”
“找谁?”晴芳好问。
“午守拙,不管他现在是‘倒福门神’,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要去见他。”
殷漱眉头一皱:“你疯了?他现在巴不得你死。”
“我知道,”游子吟说,“但他更想要的,可能不是我死。”
所有人都看着他。
游子吟深吸一口气:“若他吞噬了些邪物,有了邪物的智慧,也有邪物的怨恨,若他只是想杀我,在临罟舱那晚,他就能动手,他没有杀我,他折磨我,逼我崩溃,逼我道心碎裂……那不是杀,那是……”
蓝阕替他接了话:“那是审判。”
游子吟道:“他要我认罪,还是要……”
蓝阕道:“要你们认罪。”
亭里安静片刻。
殷漱看着他:“认了罪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让他杀了你?以命抵命?”
游子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位列仙班的手,“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让我哥哥替我交代,是我自己,是我享受了本不该属于我的仙福……那些东西,是从他们那里剥来的,我不能假装不知道。殷殷,你说过,修行之人,最重因果,我的因是错的,我的果不能也是错的。”
殷漱看着他,将头来点。
想起当初认识的那个游子吟张扬的肆意的不知命运多舛的。眼前的游子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烧遍,烧了所有浮华。
“你想怎么找他?”殷漱问。
游子吟摇头:“我不知道……”他看向蓝阕。
蓝阕挑了挑眉:“这种事情,不要找我,”顿了顿,没把话说完,柱前直身,拍了拍袖子,“不过,你要想清楚,见了面,就不是你说了算了,那东西有怨有恨,你送上门去等于断送自己的前途。”
“我知道,”游子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