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晴芳好握扇去挡离人杵。
离人杵与失措扇相击,晴芳好的失措扇断了。
“晴兄,”殷漱看着前方,问道,“壮士,这也许是天意,虽然我的朋友私自调遣日头,犯下大错,可是已经得到天恕,而你却连四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你的慈悲呢?你的普济生灵呢?”
众夜游者噤声,看的越来越多了。
“莫说四岁的孩子,就算是襁褓中的婴孩,只要是怪物,就该斩草除根。”
殷漱转身,搂过小泼皮来:“好啊,你就试试看,你要是能杀了他,我自愿替你斩尽好酣坡内的根,小朋友,你去吧,你不会有事,朝他走去。”
小泼皮连忙走去。
晴芳好拦住大虫女。
壮士看着小泼皮过来:“好,我现在就先杀了你。”
归尘承一举,万丈光芒落在小泼皮的身上。顷刻之间,小泼皮笑了笑。
壮士吃惊,猛一出力,受到反弹:“不,不可能的,我的归尘承不会这样。”
小泼皮道:“大朋友,你真的搞错了,我娘虽然是妖精,可是我爹就是个人,我是我娘十月怀胎所生,我真的是人。”
这时,闪电落来,闪击壮士的躯体:“啊……”壮士摔倒在地。
大虫女搂住了小泼皮。好酣坡内的徐收收与黄胡子出来。
徐收收指了指:“他怎么了?”
游子吟道:“他受了天谴。”
殷漱见壮士在地上东摸西摸:“违背天意就要受罚,这壮士固执己见,坚持自己的想法,这是必然的下场。”
徐收收晕在黄胡子的怀里,黄胡子喊:“哎…兄弟…你怎么了?”
游子吟道:“让他睡吧,折腾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众夜游者也都散去了,住客也都从门里出来。
当晚,最后一顿饭摆上桌,没人动筷子。
游子吟先憋不住了:“怎么出去一趟,你们都哑巴了?”
晴芳好夹了粒花生,慢慢嚼完才说:“话多话少,情谊又不会变。”
门外头鸳鸯碗夫妇过来。大碗老头把背面亮给众人看,没有誓言咒了。小碗婆婆眼眶红红的:“谢谢徐兄弟,用新的承诺,否定旧的约定,放我们一马。”
徐收收起身,揖道:“言重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大家彼此理解就好。”
大碗老头又说:“我们想好了,不走了,就留在好酣坡,不回世间了。”
“我们想好了,不走了,就留在好酣坡,不回世间了。”
殷漱目光温润而平静:“既是你们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们自然尊重你们,只愿此地真能护你们周全,不教风雨再来。”
蓝阕在旁,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微微一晃:“不走?行啊,不过好酣坡可不是什么逍遥窝,哪天后悔了,别哭着找主子开路。当然你们要是能把这儿变成异界,我倒是不介意常来坐坐。”
鸳鸯碗夫妇深谢。
徐收收将头来点,没说话,就走了。
黄胡子看着徐收收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皱着眉嘬了口酒:“这人,从劣根锤那阵之后,就怪了。”
游子吟没接话,转头看了晴芳好一眼:“你最近叹气的次数,比说话都多。”
晴芳好没否认,低头把花生衣搓成一小堆。
大虫女一家前来道谢。
男人跪倒在地,拱手道:“各位,多谢救命之恩!”
殷漱连忙上前扶起他:“快起来,快起来,这也没什么。路见不平,拔锤相助,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她顿了顿,话里多了些关切,“只是你留他们在这里住,总不是办法呀?”
大虫女走上前来,握住丈夫的手,望着殷漱:“恩公,你们请放心,这次相公来了就再不走了,我们决定一起住在好酣坡,求一个安身之地。”
殷漱微微一愣:“你不打算回黄泉镇了?”
大虫女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我不回去了,那里曾经是我的家,可是没有相公和儿子,又算哪门子的家呢?”
黄胡子插了一句:“这位大哥呢?也不回世间了?”
男人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笃定:“不回了,无所谓了,从跟她成亲那一刻起,那世间跟我再也没有关系了,”他拱手一揖,“各位,告辞了,”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孩子,我们走。”
那一家三口转身离去。徐收收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当夜,殷漱听黄胡子说徐收收烧了张登船符。火光映进晴芳好的眼底,晴芳好拳头已经砸了徐收收的额门。徐收收被打倒在地,嘴角渗出血来,却一吭都没有。
殷漱摇了摇头,俯身轻轻扶起徐收收:“你烧符,自有你的缘由,但下次若要做决定,不妨先说一声,免得浪费了心意。”
晴芳好站在一旁,怒道:“你知不知道,为了换这张符,游子吟把地藏所赠的命珠都赔上了,回去还得受罚。”
蓝阕抱臂站在阴影里,看着满地符灰,笑地啧了一声:“烧得好,打得更妙,要我说,既然不想走,那就光明正大把符撕了,烧什么烧,跟做贼似的。”
徐收收听罢,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比起失去知音,回不回家做不做人,都算不了什么,我要留下来教书,盖最高的房子,剥最多的莲蓬,看最大的月亮。”
殷漱望着这个灰扑扑的人,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晴芳好却只是冷笑:“好酣坡没有月亮,想待在这里,绝对不行。”
徐收收不信:“三更天,到山顶去看,你们定能看到最大的月亮。”
殷漱和其余几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应声。殷漱心想,这孩子大约是烧糊涂了。
到了三更半夜,殷漱却还是上了山,自己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许是不忍心看一个人空等一夜,许是睡不踏实。
蓝阕、晴芳好、游子吟也都在,各自站在山顶的夜色里,谁也没有提为什么会来。找了一圈,不见徐收收的影子。
游子吟说:“走吧,”殷漱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别动。”
殷漱等住了脚,回头看时,黑暗中亮起一点烛火,是徐收收提着一盏灯笼。他在山顶间跑起来,步子又急又快,灯笼的光划破夜色,像一道被撕开的缝。紧接着,殷漱等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涌出来了,是蝴蝶,漫山遍野的白闪蝶,被灯笼赶出了藏身的草丛,一层一层铺满整片夜空,像是突然飘落的雪。
晴芳好仰起头,望着这满天白闪蝶,收起了扇子,嘴角弯了弯。
蓝阕没见过他们那样的笑。
徐收收站在蝶群中央,喘着气问:“我能不能留下来,如果被送走,我就会大梦一场,以后哪怕和你们擦肩而过,也只会形同陌路。”
殷漱心头微微一动。
晴芳好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不行,你们明早出发。”
游子吟道:“我还要调息养伤,就不送你了,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自己必须多做善事,后福还在后头来啊。”
徐收收却反过来催道:“好,我知道了,你们快回去,小心风寒,我自己想再待一会儿,”然后,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来,“希望你们不要忘了我的名字。”
殷漱看了他一眼,像要把这张灰扑扑的脸好好记住似的。然后,转身,和其他人一起走下山去。
身后只剩漫天的白闪蝶,无声扇着翅膀,替一个人守着这片没有月亮的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