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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夜未央嬉游之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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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见问敛容,因实而答:“我的错,不笑了,你慢慢来,别着急,墨别蘸太饱,闷着笔易出问题。”

她本不想笑,但蓝阕手忙的模样,实在忍不住,见过最笨拙的新手,也不及其半分手忙,墨汁洒了一桌,水溅出碟外,将拱桥涂得只露桥顶来,刚调好的淡赭也忘了用,若让画师看见,只怕要连连摇头。这个念头一闪,她唇角不由自主弯了弯。殷漱忍笑,将弄脏的纸边裁去:“脏了的边角别丢,裁成小片,放在案头,保持干燥,过些时日或能作练笔,待春天墨性稳定,还可重画一幅。”

殷漱看着蓝阕笔底线条歪歪扭扭,像雨中蚯蚓,像折断的弓,像压弯的扁虹。

墨色控不住,该浓处淡着,该淡处却洇成一团。

蓝阕懊恼“啧”了一声,用笔尖去补救,反而越描越糟。殷漱想说“不急”,话到嘴边却咽回去。想到蓝阕平日沉稳,此刻却为一座小桥手足无措,殷漱忍着笑得腹背发作,端起成果,强作镇定:“嗯,别有风格,独树一帜,非常有劲。”

蓝阕放笔,指腹擦过脸颊一侧,还不自知,睇眼笑道:“是蛮力的劲么?”

殷漱未答,先抽张帕子递去,指尖轻触他沾墨的颊:“擦擦脸,成小花猫了。”

正待蓝阕拭净,这才正色品评:“画活不难,画境却难,若只求工整,千篇一律,反落俗套,阿孽,你手法特别,还有巧思,生机勃勃……”后面还有八字未说:桥歪水斜,敛笔勉强,不过编夸奖的话,确实辛苦。

蓝阕眉梢挑得更高,目光落在殷漱递巾的手背,轻声问:“当真?”

殷漱道:“我何曾骗过你?”

蓝阕慢条斯理拿起笔洗,朝空碟轻洒水珠:“我是真想画好,可惜无人教导,连秋末初冬该用干笔还是湿笔都不清楚。”

这话可问对了人。殷沉吟片刻,终觉光说不尽意,凑近前去,欲制一幅石桥小稿,就着淡淡石青起笔来。

她先在画案上铺张新纸,轻声讲解:“纸先铺薄薄一层,别太毛。”再轻捏笔杆放入纸面,另一手调墨,轻柔道:“行笔别压太实,否则线条难呼吸。冬天调墨选午时,避免墨冻凝滞,夏天待墨性稳后再画,水温勿太高,免破纸。”铺纸后,她用指腹轻压纸角,又以小刷拂去纸面尘屑,端详片刻,含笑道:“说来惭愧了,其实我多年未有此种画桥的机会,手生了。”

蓝阕看着两幅天差地别的桥,尤其是殷漱所画那幅石桥,线条舒展,墨色匀净,连纸角都洁净如新。

他伸手欲触又止,指尖悬在桥前一寸,反复细看,目光专注,轻声问:“冬日是否要移入暖阁?若阁内有炭火,会否太燥?”

殷漱点头:“温度过低,移入暖阁,有炭火的话,隔几日周围洒水增湿,莫直接喷纸上。”

半晌,蓝阕抬头,恳恳问道:“还有么?真心求指教?”

殷漱道:“指教不敢。”她递过笔,笔杆转向蓝阕,又拉过他的手腕,咐他握稳笔杆:“你看,这样握,力度轻些,先将墨调至清润,能拉出丝又不涩为宜,再画桥身,让线条舒展……”她一面解说,一面亲手调整拱桥之线,不时驻目询问:“看清了吗?要不要自己试试?”毫不保留将多年心得倾囊相授。

蓝阕听得专注,见殷漱的手腕都放轻了,遇不解处举笔追问:“若夏天落雨,要不要移去避雨处?湿气会洇墨么?”眼神亮来,认真非常。

窗外星露未晞,两人你言我语,清风拂纸间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书案之中,软语低言,室内染了些温柔,过了一会儿,殷漱道:“你再试试?”

蓝阕低应一声,接过笔来,颇为认真调起墨。

殷漱抱臂旁观,偏头道:“有点样子,不过……”总觉蓝阕运笔手法有些不正,细细看着,发现症结,杆的角度未摆正。

纸皮似一张歪案,线条安得顺畅?

殷漱无奈,前去半步,不假思索伸手纠正:“行笔的角度错了,要这样入纸,来。”

这一伸手,只觉动作过近,如此手把手,未免亲昵过甚,但既已出手,骤然收回反显刻意,踌躇一瞬,她终未撤回。转念一想,方才讲解调墨时,蓝阕也乖乖近前听着,目光专注,此刻不过是调整姿势,应无不妥,一时掌心摆在蓝阕执笔的手背上,缓缓带动,低声说道:“角度放平些,贴纸面行笔,才不会破纸……”

觉蓝阙举止有些滞来,遂微加力以引,助其均匀涂抹墨水。少时,再觉蓝阕之力道忽轻忽重,疑似有意放缓,故只得更加稳固握住。两人合力画好的桥虽较之前规整,依前有些线条渐颤。

殷漱越弄越觉不对,忍不住摇头道:“这好像没有审美。”

蓝阕低笑,似藏了几分狡黠。

桥身尚未皴染,殷漱无奈说道:“别分心,好生画。”

蓝阕道:“哦,” 语气中的笑意却掩不住。

殷漱微微转头,按理说蓝阕体质特殊,双手微凉,自己却觉掌心发烫,不敢再多用力,这是什么缘故。笑着笑着,笑意却在眼底渐渐淡去。因她忽然想起旧事了。

少时,她也是这般坐在画案前,面前铺着雪白的纸皮,手里攥着一支笔,那笔杆比她的手指还粗。梧官站在身后,声音温和:“桥要画得稳,根基要正,不可歪斜。”

她拼命想让线条直一些,再直一些,可那笔就是不听话,画出的桥墩像喝醉了酒,歪歪倒倒。

当时她急得鼻尖冒汗,一遍遍重来,纸篓里满是揉皱的纸团。

“不急,慢慢来,”梧官这样说。

可她自己急,当时她不明白,为什么梧官画桥,一笔下来,线条利落,桥身沉稳,仿佛桥底真水流过,桥上有人行走。而自己画的只是一些笨拙的墨痕。

后来她问梧官:“我是不是没有天分?”

梧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笔,在她歪歪扭扭的桥旁边,添了笔水纹,加了枝柳。

那幅难看的画渐渐活过来了。

梧官说:“交流之桥不在纸面,交流在心里,你心里有交流,手才能画出来。”

她那时候不懂。她只知道自己画不好,于是越发刻苦,每天练、每天画,手指磨出了茧,手腕练到酸痛。渐渐地,线条稳了,墨色匀了,桥画得越来越像样。可梧官看了,却只是摇头:“像了,但不是交流之桥。”

她不明白“不是交流之桥”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蓝阕又一次画歪了桥墩,正懊恼咬着笔杆,有些恍惚。正像当年的自己。笨拙的急切的不甘心的,却又认认真真的。她忽然理解梧官当年的心情,看着学生画不好,想帮忙,又不能全帮。

想起自己少时也曾希望有人能这样握着自己的手,鼓励自己慢慢来,慢慢摸索。

所以,她上前,再次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觉到他微凉的指尖渐渐回温,她带着他落笔,这一次,线条稳了许多来。

殷漱微微侧头,看着蓝阕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她笑了笑,极轻极淡:“这样,好多了。”

蓝阕偏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句夸奖。

殷漱没有夸他,只是说:“再来一遍。”

当时殷漱无意瞥见画案边缘的物事,目光惊住。

只见角落香膏盒,盒色似虹,盒面覆庙,盒边立个草穗人,眼中微微一颤,攥紧手里的笔,犹豫也似一阵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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