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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红烛照夜计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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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乡烨握着他的手,不想松开。

申屠曛还是抽回了手,翻身上马,坐在马上,回过头,看着她。

姜乡烨站在那里,看着他:“申屠曛!”她忽然喊道,“你树枝还没给我呢!”

申屠曛愣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她刚系上的护身符,又抬头看向她,见她站在人群里,笑着,眼睛里却有泪光。

申屠曛没有说话,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策马而去。

姜乡烨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姜乡烨回过头,是滇梧,“我的公主,”滇梧的声音沉稳有力,“不用担心。白塔人马虽说五六万,但他们都是骑兵,我们河湟精兵,以一赢十,四万足够,况且我们的主要军营就在附近,敌兵真的有十万,他们也会立刻驰援,”拍了拍她的肩头:“放心吧。”

姜乡烨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当晚生擒河湟之王的喊声越来越近。车薪城被申屠曛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包围,为保全族人性命,车泫然选择以己命交换。他在大祭司的送别礼中跪地受死,申屠曛却没有亲手斩落他的首级。推开神殿殿门的那一刻,滇梧就知道来的是谁。

山朗见滇梧抬头,目光越过神殿中的烛火,落在那道走进来的身影上。

山朗对那张脸太熟悉了,就在几个时辰前,滇梧还亲手把小公主的手交到这个人手里,看着他们在天神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山朗的声音很平静,“果然是你。”

山朗见申屠曛站在柱子旁边,离自己不远不近,刚好是说话的距离,也是防备的距离。

“梁国和白塔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把车薪城包围了。你若投降,我定保你们不死。”

滇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

那刀跟了他一辈子,砍过无数敌人的头颅,刀刃上至今还留着洗不净的血痕,他握紧刀柄,把它竖在身前。

“我滇梧一生傲骨,”他抬起头,看着申屠曛,“誓死不降。”

申屠曛没有说话。

神殿中沉默一瞬。

“难道,”申屠曛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压抑着,“你真的希望那十余万车薪城的族人,为你的傲骨,成为牺牲品吗?”

滇梧看着他。

山朗也看着那张,他以为是姜乡烨一生的托付的脸庞。那双眼睛,他曾以为是真诚的明亮的,此刻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却独独没有愧疚。

山朗看看滇梧,想了想,想起了那些河湟的族人,那些在平地里欢笑着跳舞的年轻人,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那些已经走不动路却还要来参加婚礼的老人,他们都在等着滇梧的决定。

“申屠曛,我以我的性命,换取十万车薪城人的性命,可以吗?”山朗上前,抱拳跪地。

申屠曛看着他:“我无法保证。”

山朗转头,见身后不远处的滇梧笑了,以为滇梧大怒,先一步握刀,意欲出去。

滇梧喊住山朗:“等等。”

当时姜乡烨从神殿外头冲进来,方才她被神殿外的车薪城百姓被围在中间,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梁国和白塔士兵,他们看见姜乡烨来了,纷纷跪下去:“小公主……”姜乡烨看看他们,走到空地中央,缓缓跪下去,面朝百姓,行了一个大礼,那是河湟人祭祀天神的礼节,也是他们告别这人世间的礼节。大祭司走出来,开始做法,他的咒语古老,苍凉在夜风中飘荡,像是在送一座城池最后一程。

此刻的姜乡烨想到神殿外四周那些跪着的族人,看见那些举着刀的梁国兵,现在看见滇梧立在那里,看见山朗在他身前阻拦,看见申屠曛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一动不动。

姜乡烨慢慢走过去,双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乡烨,你怎么来了?”申屠曛道。

“申屠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还活着,”姜乡烨慢慢伸出手,搂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口,无声哭来,肩膀在抖,抱着他,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了。然后,她抬起眼,看见他手里的刀,她的目光从刀移到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一切都不一样,她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又看见滇梧和山朗,想起了一些事情,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进她脑子里……他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正在看一个盘展,他射箭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在神柱前和她拜天地的样子,他和萧景澍说话的样子,他接过那珊瑚串子的样子,他抱着小白狮的样子。姜乡烨猛地质问他:“……为什么?”那声音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野兽。

申屠曛道:“我别无选择。”

姜乡烨踉跄着后退,双手捂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不敢再看那张脸:“你不能毁了车薪城。”

滇梧道:“乡烨!乡烨!”见她捂着脸,蹲去,蜷成一团。

山朗正要过去。

“你们别过来……对不起……对不起……表哥……表哥……山朗……”她喘不过气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眼尾红得厉害,泪顺着脸颊流去,颤着起身来看着申屠曛:“为什么?”

滇梧见了,道:“好了,别演了,申屠曛,把你的计划告诉她。”

姜乡烨同山朗眼中一惊,看向将头来点的申屠曛。

“梁国和河湟结怨已久,我来到河湟,就是为了一个真想,那年,大安城中食花贼肆虐,百姓惶惶不安。我从三皇子那里得知谢离岸的道观中搜出怪丹,怀疑此事与这些道士有关。为追查真相,我的两位好友沅沅与花子栝主动为饵,深入虎穴。她们一路追查至谢离岸的蝎子窝,潜伏其间多日,沅沅更在此结识了你的表哥滇梧,并听闻关于真人堡的秘密。当时,公主您亲至梁国选驸马,而我知道花子栝被三皇子扣押。三皇子为立功业,命我随公主前往羌国,暗中授意我趁机剿灭河湟。我本就追查义父申屠充的死因,又因谢离岸构陷义父通敌河湟。谋害梁国二皇子,早与之结怨。我此番顺道铲除谢离岸求娶了公主,后来,三皇子在军帐中指着舆图上的河湟神殿,向麾下将领立下必胜军令,誓言要斩取滇梧首级献予梁恪。当白塔大军在号角声中出征的同时,梁国三皇子也在营中向将领布置战术。他分析河湟主将正参加我们的婚礼,预测滇梧只会派西营左屠王出兵,西边守卫空虚。于是他下令,待白塔国偷袭时配合从西面包抄,自己则率中路直杀而入,我奉三皇子之命带兵出征,正可借此机会直捣河湟之车薪城。这场大战,在所难免。若一切顺利,山郎此刻应当已救出花子栝,带她远走。至于,外头的四十万大军,都是我义父的旧部,若是他们的刀落下去,那一刻,梁国二皇子的喉咙再发不出一道声音。我义父曾以十余万将士的鲜血画地为界,立誓绝不背叛梁国,最终却又换来了什么?弑父之凶手,梁恪放过,我义父的旧部也绝不答应。况且,我与梁国的情分,早已斩断殆尽,又怎么会替梁国卖命。”

姜乡烨看向滇梧,滇梧点了点头。

姜乡烨转头,抬起手,狠狠甩了申屠曛一巴掌,又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所以,你串通了我的表哥,瞒了我这么久。”

“我……”申屠曛摇着头,“我没想骗你,我只是……乡烨……我确实骗了你……”

姜乡烨抬手就往他身上砸:“你讨厌你,以后别骗我,别骗我!”

“乡烨!”滇梧道。

“为什么?”姜乡烨抬起头,满脸是泪,“为什么?表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表哥不想伤害你,”申屠曛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不是故意骗你……”

姜乡烨的目光落在山朗的身上:“他也知道你们的计划。”

滇梧道:“毫不知情,是该让他尝尝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山朗垂着眼眸。

姜乡烨立在那里,擦着满脸的泪:“以后你要是骗我,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申屠曛……”

申屠曛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起头看着她:“是我对不起你。”

滇梧握着姜乡烨的手,用力把姜乡烨往里推了一寸:“还有表哥看着他。”

当时发发从外头冲进来,意欲一掌劈向姜乡烨后颈,被申屠曛制住了。

姜乡烨给一眼。

发发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申屠曛告知他来龙去脉。

少倾,众人听见外头一颗首级落在地上,滚了两滚,滚在尘埃里。

众人默了默。

然后发发道:“我说你啊,若是你回到梁国,为申屠将军翻案,你有什么下场?你不知道?可别连累我,我不回去。还有啊,三皇子要问罪你,今夜为何擅自出现在神殿并参与突袭,你怎么说?”

申屠曛道:“我?我本来在谢家山围剿毒士,不知提前发兵,情急之下与你会合杀入敌阵。”

滇梧听了,哈哈大笑。

发发摸着头:“这样也行啊,不过,话又说回来,或许三皇子会缓和态度,当众肯定你的战功,表示将为你请头功,还会以安境的将领重伤需速送国医治为由,命我们暂留河湟协助将领善后。”

申屠曛将头来点。

当晚,二十万大军包围的快也散的快。

第二天,山郎默默护送着姜乡烨和申屠曛回姜国。山郎不敢靠近他们,只敢远远地跟着,看着那几道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山朗买了新鲜的果子,放在他们必经的路边,然后躲起来,看着姜乡烨和申屠曛走过去,看着姜乡烨把果子捡起来,当然姜乡烨从来没有回头看过山郎。这件事情,还是阿勿珠回来悄悄告诉殷漱的。

阿勿珠双手捧来申屠曛的一只匣子,递到殷漱面前。殷漱掀开盖子,不由一怔,这雕花描金的精美盒子里,竟端端正正叠着一件柔软厚实的羊皮裘。

阿勿珠凑过来,一脸想不通的样子,纳罕道:“你说怪不怪?他巴巴让我送个盒子来,我还当是什么宝贝,结果就是件羊皮裘,这东西咱们这儿谁稀罕呀?”

殷漱静静看着那件羊皮裘,终伸出手,轻轻抚过柔软的皮,指尖触到瞬间,不易察觉颤了颤,声音低低:“…他常年在外奔波,风大雪大的,只会送这个吧。”话是这样说,手却依前覆着皮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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