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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形容枯槁绽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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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却一直未动,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就在赫以塔躁骂。殷漱忽然睁眼,右手轻扬,三支箭同时出去,三道箭矢破空,无“啪”一声,三只蝙蝠同时落地。

人群一瞬静来,紧接着又是三支,又是三支,又是三支。

“好!”

那喊声震天响,把几个村妇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推了推旁的村友:“你看清了吗?她怎么射的?好快的箭法啊。”

旁的人顾不上搭理,跟着人群一起喊好。

蝙蝠从檐墙角缝和树桠枝间扑出,黑压压掠过头顶,翅风拂面,吱乱耳膜。

赫以塔弯弓搭箭,瞄向一只掠过的黑影,箭离弦,呼啸而去,却穿过蝠群间隙,远远落进黑暗,他又急急抽出第二箭,仍是落空。那些活物仿佛能预见箭矢轨迹,总在最后一瞬折转避开。

殷漱侧听纷乱振翅之音,似在分辨什么。

就在赫以塔急着骂时,殷漱忽然睁眼,抬手、弯弓、放箭,箭矢破空,只一瞬“啪”落。

众人顺声望去,土墙上一道刚刚掠过的蝙影之迹,不偏不倚,正中三只蝙蝠。

而那些蝠,早已死头了。

死寂。

赫以塔张着嘴,弓从手中滑进污泥,转头看向殷漱:“我输了。”

殷漱把弓往箭筒里一插,慢慢到他面前,拾起阿勿珠端来的破碗,将半碗馊粥与他眼前。

“喝。”

赫以塔膝头滑入污泥。

“喝。”

赫以塔颤手接碗,腐臭冲鼻,闭眼灌一口,顿时弯腰剧呕。

“吐了,也得喝干净,”殷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赫以塔抬眼,撞进她浑浊眼珠,映出自己全部的狼狈,寒从脚底起:“……末将认输,”他端起碗,将剩下的污物生生咽尽。

殷漱不再看他,弯腰扯落头纱,为墙角那个手腕溃烂的奴隶包扎。

“夫人,这太脏了……”阿勿珠急着上前。

“脏?”殷漱轻轻打断,“人心若污,才是真脏,”转向呆立的侍卫:“带他们去地牢,找风煴医治。”

侍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照她说的做。”阴影里一道影缓缓出来,看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殷漱身上:“送人去地牢,让医官好生照料。”

“是,”侍卫们如蒙大赦,连忙行动。

伤兵被搀扶离去,赫以塔才重重跪地:“请王降罪。”

“赫以塔大人,作为一名将领,您实在太漠视生命了,天地容您,也容万物,没有谁能抢破谁的生命,”殷漱刚说完,不觉背后一只蝙蝠从暗处扑来。

只见滇梧五指虚握,周遭空气骤然一凝,瞬间化为一支流箭,一箭穿破蝠头,“啪”一声落地。殷漱回头,惊见那熟悉的箭势。

滇梧未看赫以塔,向前走了几步,抚摸殷漱耳发:“还气么?”

殷漱偏头避开:“老身,哪有资格生气啊。”

“你要的,我都依你,”滇梧轻笑,故意当众将她打横抱起。

殷漱身子一滞,声音透出薄怒:“放我下去。”

滇梧抱得更稳,转向跪地的赫以塔道:“留在这里半年,”他顿了顿,“但愿那时,你已明白将军之职,究竟何意。” 说罢,他抱着怀中老妪,大步踏入渐暗的天色。

沙尘迷眼,回到侧门,殷漱欲往地牢探视,却被滇梧抱上城楼。

“做什么?”她挣了挣,那双手臂却如铁箍,身子被轻轻按在垛口前,整座车薪城在晚霞中铺展,街巷如刻痕,民居似散粟,远方的沙漠醉在金色的天里。

滇梧忽然指向东方:“看见什么了?”

殷漱顺着那方向望去,只见沙海在落日间滚着金红色的沙浪,滚得她心悸,车薪城的灯火亦在风中晃晃。

“你的野心,”殷漱眼中映着那片燃烧的金红色沙浪,声音平静无波。

“是,”滇梧低笑,双手将她托上城垛坐稳,拇指抚过她细纹的颌,动作竟有珍重,“瞒不过你,看样子,你生来就该是帝王的国师。”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殷漱侧脸欲避,当作戏言来看。

“如今的河湟虽强于先王之时,却远远不够,”滇梧望向天际,“我要吞并东方三十六国,让青水双鱼旗,插到东方尽头的日落之地。”

“野心不小,可疆域再广,若无治国之能,也不过是沙上筑塔。”

“说得好,”滇梧忽然靠近,拂过她耳后斑白的鬓发,“所以,我出征时,需要有人能如帝王般坐镇王宫,理朝政,安顿民心。” 他转过她的脸,目光如锁:“你最合适。”

殷漱眼纹微微收紧:“……什么意思?”

“以你之智,不该不懂,”滇梧直视道,“我要你做河湟的国师。” 无关情爱,不论出身,甚至超越性别与年龄,他需要一个撑起他这野心的人。当然,心底还藏着连他自己也未能厘清的缘由。

国师。

又是国师。

殷漱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你怎么可以拿国师来开玩笑?”

滇梧抬着头:“没什么。我要你做河湟的国师。”

殷漱道:“你觉得没什么,可我不一样,我本来不长这个样子,却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没关系,因为我不想再好为人师,因为我自己这里……” 她抬手,用力按在胸口,“已经命蹇累累。”

滇梧抬起头,看着她。

又是沉默。

然后,滇梧开口,声音更高:“不要紧,你担得起这职位,应我之需。”

殷漱冷笑一声,眼中无晴光,仰着脸:“你终于肯说真话了。”

“对,我是算计你,”滇梧承认,却侧过脸去,“我之所以答应放了党项部,并不是因为我心慈手软,也不是因为惧怕他们的骁勇。我,是受了教训,也是另有所图。” 顿了顿,他目光深沉望向远方,语气里带着深思:“我原以为,党项部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弹指可破,却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部族,竟有如此顽强的韧性与战力。看来,是我低估了他们,也高估了自己,驾驭他们,需要从长计议,需要另一套法子,更需要……”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眼神锐来,“绝对的把握,”说着,侧身,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就是我的把握。”

殷漱甩开他不知何时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像是被烫到一般,转到前面的垛口边,背对着他。

滇梧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慢慢地,收回来。

滇梧抬头,看着那道背影,声音不高不低:“我不否认,从一开始,我看重的就是你的功能。这是我的图谋,也是我的坦白。我也认,你确实是个好女人,这一点我并不违心的说。但是,资源这回事,只有被用,或者被弃,从来没有好坏。”

殷漱骤然回身,掌中一道灵诀,轰炸在他身后,墙间陷一个好闷的星坑。

滇梧惊得侧退几步,城楼烛火剧烈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撕长。

滇梧盯着殷漱,眼神一凌:“你到底是何方妖孽,说!”

殷漱几步掠到他面前,仰头道:“你才是妖孽,我不接受你的提议,你就说我是妖孽?”

滇梧迫近一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只跟你说一次,不要骗我。”

殷漱没有退,还是直直看着:“我没有骗你啊,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怎么会是妖怪那样有趣的魂物。”

滇梧往后退了两三步,盯着她的眼睛:“我不会让妖孽肆虐河湟。你说,你混进河湟,到底想干什么?”

殷漱垂眼,沉默片刻,再抬起头,眼色平来:“我不会对你的河湟怎么样。”她顿了顿,看着他,轻声道:“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取样东西,种成一个果而已。”

滇梧眉心一动:“种成一个果?”

“你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种异息?”殷漱眼中有半些点的诧异。

滇梧慢慢垂眸,像在记忆中翻找什么。

殷漱继续:“方才你之所以能够凝气幻箭,将气流聚成箭矢,直击蝙蝠死亡,是因为你身上怀有彤弨弯弓。”

滇梧静了下来,慢慢走到垛口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像那些箭矢之光还在其掌游走。

“原来是传说中的凝气幻箭……”滇梧喃喃。

殷漱也跟着静了下来,侧头看着他:“原来你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滇梧盯着自己的手,目光渐渐变得深远:“一直以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怪症,甚至中了什么恶咒,让我经常幻箭将人攻击,使人受伤,甚至连我最心爱的女人,也被我害了,我甚至经常听到一些亡灵之音……”他的声音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来全都是因为彤弨弯弓,使我做了这么多孽。”

殷漱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内疚一下,轻声说:“你别这样说,全赖彤弨弯弓,你才拥有一身神力,让河湟百姓过上好日子,能够降灭敌人,你是河湟的英雄。”

滇梧侧身,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平深:“这么说,我不能让你拿走彤弨弯弓。”

殷漱侧过头去,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去什么:“我尊重它的想法,我没有能力驾驭它,为什么耽误它的择主机会。”

“告诉我,你要那一息有什么用?”

殷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变得柔和,甚至带了一些笑意:“其实,说实话,我没受谁所托,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能不能助我重塑我的家乡。只是,我不甘心,我要齐息种果去重塑我的家乡。说来也奇怪,竟然让我这种资质,找到了逆天之命的法子。”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刚开始,找到一息的时候,觉得干什么都不行,又盲目,又沉重,也不会奇怪功法。可是,我这个人,就是有这个本能,无论什么样的事情,多危险的处境,我都会想办法解决。虽然,过程中会受一点点伤,”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前方的夜色,目光变得遥远而温柔,“一个人,生来就有超凡的本领,做什么事情都轻而易举的话,当然不会明白顺境的意义。只有一个会受伤,会害怕的,拼尽全力逆流去做一件事情挣来安稳,这样才能明白顺境带来的稳定,有多珍贵。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想要我的家乡稳定,我想要一个稳定的家乡。”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恳切:“无论什么事情,遇到什么阻碍,都无法阻挡我。所以,我想求求你……”

滇梧没有看她,只是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别来求我。应该是我求你,拿走我身上的彤弨弯弓,我早就想摆脱了。”

殷漱怔住。

滇梧抬起眼,看向她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镯子:“你手上戴的,应该就是制服的法器了。”

殷漱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好,”滇梧站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把彤弨弯弓交给它真正的主人,是我摆脱恶咒的最好办法,该怎么做,动手吧。”

“我取走了彤弨弯弓,你的野心远远不够力量来轻易实现。”

“没有它,我照样打胜仗。”

“抱歉,你那里还有一样东西,我得拿走。”

“你随时可取。”

殷漱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抹笑意:“谢谢。”

滇梧抬手解开衣襟。

殷漱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五指掐诀,缓缓探向他的胸口。指尖触及肌肤的瞬间,光芒自他体内涌出,一团莹润的光华被她缓缓引出。

那是一颗珠子,悬在她的掌心,光芒流转,温润如玉,却蕴藏着万钧之力。

殷漱握着它,感受着那股力量顺着指尖涌入体内,不由得笑了笑:“再次拿着它,直觉得力量更甚从前。它竟然一直在你体内,待了这么多年。”

滇梧系好衣襟,容色坦然:“力量越大,责任越大,希望你救回你的家乡。”

殷漱握着彤弨弯弓,郑重点头。

滇梧转身,朝楼梯走去。

殷漱忽然喊住他:“河湟之主,谢谢你。”

滇梧侧过头,嘴角微微动一下,“应该是我谢谢你,” 说完,他走入夜色之中。

风卷起她淡淡薄纱,扬起她银丝缕缕,只见她抬手,将被吹乱的发丝慢慢捋向耳后,低着头,握着那颗温热的弓,记忆退回一千三百年前的东荒,似有人立在万丈霞光中,对她说过同样的话,那时,自己轻笑摇头,转身跃入汸河,以为从此自在,没想到进退无路。

夜色,正从沙漠的另一端,缓缓漫上来。

回去的路上,殷漱在走道另一头,见两个巡逻兵正靠栏歇脚。

“刚才小公主这是找谁呢,来来回回好几趟了。”

“还能找谁,那个梁人呗。”

“还没走呢,王上不是赶他了吗?”

“赶是赶了,架不住小公主不让走啊,这不,找着了。”

“啧,小公主这是真上心了。”

“上心有什么用?你没听那天,王上,怎么说的,谢家山师杀得了吗?”

“那倒也是……诶…他们在说什么?”

“离这么远谁能听见?等等,贺成大人也在。”

“贺成大人脸色不太好啊。”

“可能是提那个阿吐了吧。”

“阿吐?就是前几日被河湟之境的安境府抓走的那个?”

“除了他,还能有谁。我听我阿兄说,这事儿跟梁国结了仇,咱们还不能去救,憋屈着呢。”

“那梁人问这个干什么?”

“谁知道,兴许是做生意的,认识呗。”

“啧,这时候提这个,不是往贺成大人心窝子上戳吗?”

“我还听说小公主亲自给他送饭。”

“哼,我赌那梁人在河湟待不过三个月。”

“赌什么?”

“赌你明天那份马奶酒。”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走走走,巡逻去,一会儿大人该骂了。”

那几个兵扛起长矛,往巡逻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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