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算死亡时间:未时到酉时。
柴明突然高喊:“穆达,前夜城门口发生事故,昨日从午时到戌时,小的都在算命摊替人占卜,左邻右舍皆可作证!”
穆达听了,果然叫唤左邻右舍。不多时,鸣门拥挤,果然证明柴明所言。
“都到齐了?”殷漱眼角微扬,人丛里最终定格,“山珖,是你杀了阿米琼。”
围观者门首挤来挤去。
奴役将人丛中的山珖带至前来,虽被按着跪下,他脊背依然挺直。
莽莽双眼瞪滞,山朗呼吸一窒,山珖的面容一沉,死寂鸣门里,只剩三颗剧烈跳动的脏腑。
“胡说什么!”山朗双眼通红,拳头攥得发颤,“哥哥……绝不会杀人!”
莽莽眼怒暴起,巨躯转向殷漱,比他目光更快的是两道同时闪出的黑影。
两名奴役挡在殷漱身前。
莽莽瞪着他们:“让开!我要杀了这胡说八道的婆子!”
“事情未查清前,休想动她。”穆达沉声道。
几双眼睛在空中交锋,火星迸溅。
“退下,”殷漱平静的目光直视莽莽,“你杀不了我。”
奴役们迟疑后退。
山朗攥着莽莽的胳膊:“你不能动手!”
“为什么?不可能啊?”莽莽双目赤红,青筋暴起。
山珖挥开莽莽的手,整理凌发,盯着问:“为什么?说说你何时发现的?”
“想知道?”
莽莽怒拳握了握,山珖眼中坦然,他不得不相信事实,为什么?他们加入叛军的誓言,这些年流的血汗究竟算什么?
“我还有个问题,你,曾是军人?”殷漱问莽莽。
莽莽猛地攥紧拳头,“你怎么知……”话一出口,懊悔不已。
“你手上的厚茧,”殷漱轻展手指,“这种厚度,至少十年以上的握刀经历。”
莽莽惊觉这婆婆简直是个谜团,每次都能带来意外。
殷漱道:“至于你,虽猜不透具体身份,但必是权贵无疑。”指尖轻抚耳穴,“其实首领死讯传来时,我就确定,凶手是你。”
“不可能!”山珖面容一颤。
“你说的一句话,”殷漱转开视线,“当莽莽报来首领死讯时,你和山朗的反应,提醒了我。”
山珖记得那天,自己完美复刻山朗震惊的表情,连呼吸都调整。
“有什么问题?”
“莽莽只说阿米琼死了,”她目光突然转向他,“你却脱口而出‘他被杀了?’正常人会先问死因和时间,”她眼中精光一闪,“而你,直接跳到凶杀结论。”
山珖瞳孔微缩。
“作为朝夕相处的同伴,听到死讯却丝毫不追问死亡时间……”她缓缓说道,“只有一个解释,凶手根本不需要问,因为他就在杀人现场。”
“精彩!”山珖眼中不见惊惶,只有棋逢对手的叹服,他竟败在如此细微的破绽上。
莽莽追问:“但发现尸体的人说,阿米琼床边的汤还冒着热气……”
“汤?”殷漱缓下语气,“那碗特意加热的汤,不正是你用来伪造死亡时间的把戏码,山珖?”
山珖面容渐白。
殷漱目光兜住莽莽的问:“山朗昨日探监时提过,前晚见山珖看书到深夜,不知他累不累。”指尖轻揉太阳穴,“其实,凶手根本没有不在场证明。”
莽莽张了张嘴,却在她的目光中僵住,她怎么连他要问什么都料到了?
山朗伸着脖子辩驳:“我哥哥岂会谋害首领?”
殷漱问:“山珖,你申时到酉时身在何处?可有见证?”
山朗道:“哥哥昨日午后独自在家小憩,家中仆役皆外出采买。”
山珖突然攥紧拳头,环视众人:“难道诸位都能自证行踪?无证人者就是凶手,这算什么道理?”
“那我说说山珖如何行凶。”她指尖抚过验尸报告,“昨日你趁阿米琼独处时溜进填家,先用被子勒毙他,再往尸体口中灌入砒霜粉末,欲以真假两种手段掩盖罪行,嫁祸小狐嫂。只可惜,你在现场留下一个疏漏。”
山朗道:“疏漏,什么疏漏?”
“搜查阿米琼帐子时,我发现两个物证彼此矛盾。”殷漱声音平静,“砒霜包装纸中的药粉已用尽,但若是小狐嫂下毒,为何不将砒霜混入药中,用药味掩盖其气味?看到地板上的空纸包时,我便开始怀疑。”
山朗道:“这都是猜测!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证明山珖是凶手的关键证据就是……”殷漱突然倾身,“山珖,这么热的天穿着夹棉衫,不嫌闷热?敢把衣袖解开让我们看看你的手臂吗?”
山朗猛然抬头。
奴役已按住山珖,卷起他的袖口,纵横交错的暗红抓痕暴露在日光下。
“能否解释一下,这些抓痕是怎么回事?”殷漱神色平静,面色温和,“方才验尸时,我在死者指甲缝中发现皮屑……将死之人爆发的力气,连莽莽这般身强之人都难以完全制住呢!”
山珖软瘫在地:“阿米琼是我杀的,”抽气声中山珖竟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莽莽近来,疯狂摇山珖的肩头:“你他妈疯了吗?”
山朗眼中满是惊痛。
殷漱挑眉,这倒痛快,连狡辩都省了。
小狐嫂扑上来揪住山珖衣领,眼中燃着火苗:“我丈夫待你如手足……你为何要谋害他?!”
山珖闭目不答。
山朗声音发颤:“我想,我知道原因,三年前,阿米琼升任首领,次日将先父从农事官调去疏通阴沟……”喉结滚动,“家父……是溺毙在粪渠里的。”
围观惊声炸来。
殷漱道:“你们的父亲曾举发阿米琼虚报粮产,”她忽然转向山珖,“你要的不仅是报仇吧?若小狐嫂以谋杀亲夫论罪,填家宅院就可经官发卖……”
山珖闭目轻笑:“分毫不差,”他睁开眼,指尖无意识抚着手臂伤痕,竟带着些优雅残忍,“我就是凶手,我就是要毁了填家宅院。”
穆达长叹:“这…这…唉……”
莽莽一把揪住山珖衣领:“为什么?我们不是兄弟吗?”
山珖捂住脸,说道:“他要把我们……卖给白塔国军换官位……”指缝间漏出嘶吼,“那些起义的农民……都只是他的垫脚石!”
莽莽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畜生……竟要用兄弟们的血换官帽?”
山珖突然跪倒在地,拳头狠狠砸向石板:“当我拒绝同流合污时……他竟笑着说……”喉间溢出野兽般的悲愤,“说那些贱民的命……本就该用来铺路……”
殷漱想起,曾瞥见阿米琼帐内一角,那里堆着私金神像。叛军四处流浪啃树皮时,这位首领却在帐内大收藏品,他们用性命拥护的不过是头养肥自己的豺狼。
门首看戏的从人一齐离开。
山珖那里挣扎起来。
阿米琼的母亲哪里肯受山珖的磕头,众人见推托不过,只得收押了山珖。众人一头丧着扶了小狐嫂和稚子。小狐嫂陪着婆婆泪颜满面,自投外去了。
山郎携住莽莽的手,随穆达再入后间,叫押将山珖来。
“我们缺乏武器……”山珖苦笑着望向前方,“狮子城囤积着足以武装全军的兵器。”他突然攥紧拳头,“可那个龟缩的城主,宁可放箭射杀饥民也不开城门!”
殷漱笑一声:“换作是我,也绝不会给叛军开城门。”指尖兀自轻敲,“不如先放了那些商旅?”
“那怎么行?”莽莽急道。
殷漱走近一步。莽莽被她气势所慑,连退两步,壮硕身躯撞在柱上发出闷响:“你!你……”
殷漱替他正了正衣领。
莽莽整道目光几乎悬空,只听得她说:“每多关一日,就多耗一袋粮……你是想饿死自己人,还是等着被河湟军瓮中捉鳖?你叫莽莽?叫莽夫还差不多!”
“你!”莽莽急道。
殷漱问山珖:“你以为杀了首领就完了?”眼风几乎刮到他眼里,“要怎么向千万起义军解释,他们的首领死在自家副将手里?”
山珖被她凌势逼得连退数步,后背“砰”撞石墙。喉结滚动几下,终于挤出声音:“明晚……有大雾……”他忽然直身:“我们可以趁雾劫掠河湟军的补给车队。”
“让那些饿得拿不动刀的农民,去送死吗?大雾能让城门自动打开么?”她转开视线,“你们缺的不是天时……”
“你……”山珖触着她眼中深意,“有办法?”
殷漱轻咳:“失礼了,”转身时裙摆一晃,才记起自己本该是个囚徒。她背后山珖苦笑:“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愚蠢透顶。”他抬手示意兵释放其他囚犯,却独独拦住她的前路,“但是,你……”
“因为我知道太多?”殷漱轻轻挑眉。
山珖的思虑转了个圈:“不止如此。”
殷漱看过众人:“或许……我能让那座铁桶般的城池主动开门?我们做一笔交易,我给你们武器,我要平安离开。”
山珖沉默片刻,穆达缓缓点头:“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