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烈日将沙地烫出一层浮光。
鸣门一片寂静,众人在歇晌。
穆达与两位外客避于老杨树下,粗碗里飘着清凉奶酒,还未饮尽,见莽莽等匆匆赶来。
“穆达!”他抹了把汗,“我们回来了。阿愦婆婆寻得些新物证,想去殓房再验。”
穆达道:“好,来得正好。”目光转向随后走来的殷漱,眼中露出赞许,这婆子年纪这般大,走起来路来沉稳干练,难得还有用处。
殷漱上前行礼:“老身途经此地,略通医理,愿效绵薄之力。此番想去殓房再验尸身,还望穆达准允。”
穆达从怀中取出一卷皮:“我今日新得案卷缠身,怕是不能同往了。”说着望向山珖与莽莽,“你们互相照应着,一道去看看吧。”
“是。”转身离去时,穆达忽然又开口:“阿愦婆婆。”
殷漱回头看时,听得穆达道:“查案归查案,有些旧事,莫挖得太深。”
殷漱心头微动,恭敬颔首:“老身明白。”
走出鸣门,烈日刺眼。
山珖走在她身侧,鸦衫子被风吹起一角,忽然低声问:“你真觉得有冤情?”
殷漱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我只觉得,一个人若真要下毒,不会把砒霜粉撒得满床都是,还留张包药的纸在显眼处。”
山珖驻足。
“除非,”殷漱侧过头,眼底掠过一眸冷光,“有人想让我们觉得,下毒的人很蠢。”
莽莽在前头催促:“快些吧,日头毒着呢!”
殷漱抬步跟上:“来了。”
殓房阴冷昏暗,只缕天光从高窗透来,斜斜切过停尸台。
殷漱立于台前,指尖轻触死者冰冷的面颊。那时结音针探喉即黑,确系砒霜无疑。可药罐无毒的蹊跷与案发现场残留的砒霜纸包,始终难以对应。
“是漏了什么呢?”她低语,忽地俯身拨开死者眼睑。
光线太暗,眼底模糊。
“莽莽,”她直起身,“叫人把尸首抬到日光下细看。”
莽莽咧嘴一笑:“好嘞,”转身吆喝起来。
门外脚步声杂沓,鸣门里歇晌的人闻声聚拢,窃窃私语渐起。
四名奴役抬着尸板踏出殓房,正午骄阳轰然倾泻,刺得人睁不开眼。
殷漱以手遮光,在日光下重新审视尸身。
围观者满心疑惑:为何让这来历不明的女子验尸?为何穆达容她这般翻弄首领遗体?
烈日当空,蒸得沙地泛起热浪。
殷漱瞥莽莽一眼,唇角微扬,勾了勾手指。
莽莽慢吞吞挪过来,嘴角下垂:“怎么老是我?山朗和山珖不能去吗?”
“因为你最可靠嘛。”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莽莽猛地呛住:“可……可靠?”他瞪圆眼睛,自己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跟可靠能沾上边?就听见她还眨眨眼,刻意补一句:“像只大熊。”
莽莽顿时结巴起来:“你……你……”最终泄了气,粗声问:“这回又要我干嘛?”
“翻过去,脱衣服。”她平静下令,理所当然。
“什么?”莽莽立刻扭头拒绝。
“动手。”她眼神一凛。
莽莽顿时蔫了,乖乖照办。
殷漱蹲身,仔细检查尸体背部,未见淡紫色尸斑。她用匕首在尸身侧腹轻划一刀,皮下组织渗出的血呈鲜红色。结合尸体在高温下部分软化的情形,她断定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你在搞什么鬼?”莽莽忍不住问,他不喜欢这种弱不禁风的婆婆在此处查尸恐不稳便,更恼火的是,自己竟真听她命令,“首领不是中毒死的?”
“哦?”殷漱头也不回,继续检查尸体,“你怎么知道?”
山珖走上前,眯起眼睛:“银针验毒,铁证如山。你方才不也验出来了?”
围观众人纷纷将头来点。
“他不是中毒死的。”殷漱平静抬眼,看过三人惊愕的面容,“而且我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莽莽的身躯足以吓退任何男子,可眼前这婆子却连眼皮都不抬抬。
殷漱瞥了瞥他这副模样,该叫“熊壮士”才对。她这种漫不经心态度彻底激怒大家。哎呀,在党项部,从来没有人敢对首领的遗体如此放肆,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年纪较大,妄想错爱首领之尊的老太婆。
“要我说,七十多岁的女人了,眼神还那么利,准是夜里不睡觉,老辈人怎么说来着,女过古稀,阴气聚眼。”
“女人活到这把年纪还不肯静心等死,便是乱了阴阳。你们看她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哪有点老妇该有的谦卑相?”
“就是这种老得不成样的女人拖着一辈子的是非,眼睛浓得跟鬼似的还出来做活,给不给年轻人旧事管待的机会了呢!”
殷漱听了,倒没往心里去,却眼看那“熊壮士”要发火,殷漱忽然将旁边那半只空碗塞进他手里。
莽莽顿时哑火,瞪着碗发愣。
“想想看,人若喝下毒汤,毒发时会如何?”她问。
“当然是死啊!”
“我是说当时的反应毒发时的症状。”
莽莽皱眉苦思,满脸困惑。
殷漱无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中毒之人会掐住脖子,表情痛苦倒地。那他手里的碗会怎样?”
“当然会摔碎!”莽莽脱口而出,随即瞪大眼睛,“等等……但这碗完好无损!”
殷漱赞许:“垂死挣扎之人,怎可能将碗放得这般端正?碗既未打翻也未碎裂。那么,谁会顾得上放好碗?”
“定是凶手杀了首领,再放好碗。”莽莽道。
山珖眼中闪过暗芒,平静反驳:“或许是微量毒药,慢性发作。”
山朗在一旁点头。
“若是慢性毒药,他该喝完才是。可汤剩了半碗……”殷漱指尖轻敲碗沿,“而且,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