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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舌灿莲花满旈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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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忽见几个闲汉眼露凶光,搬起地上断石砸向少年的脊背。

殷漱一见,拂袖间那石块反震,砸到几个闲汉额角,惨叫一声血涌如注。

那少年一愣,想也不想,回头提起拳头,凭着蛮劲又是一味猛捶。

周遭顿时只剩拳拳到肉的闷响。

殷漱见他打人的架势,着实骇浪,将一群流民吓逃,指他面门:“操!娘的你等着!”他嘴比拳头硬,边退边飞快地嚷,“等爷摇人来,今儿非把你摆平在这儿!”

另外一些捂着肚子踉跄后退,却仍指着对方鼻子叫骂,“对对对,等老子喊人来,看不弄死你!有种别跑!”

少年啐了一口,冷笑:“还来?皮痒了?我正缺条狗命来顺气!”

那群流民,高叉着手,奔得着急。

那少年冲去一旁火堆狠踏数脚,将点点火星踏灭,又冲去一旁的草丛深处,狠狠踢蹿几块碍眼的石子,这才弯腰,从乱草里拾起一颗脏兮兮的球,用袖子擦了又擦,捧在手心里,对着月光仔细看了又看。

这才进破庙,双手悬在半空中,目光紧紧凝在球上。

将球往神像缺的肩头一搁,那球微微一晃,竟就此稳住了。

从怀里掏出一方油布包裹,解开时,竟是那只彩球和三支未曾燃尽的香,香上沾着灰,像从香灰里一点一点寻回来的。

“火盆、供器……都没了,”他低声自语,“但您教过,心香一炷,不在形器。” 扶着香愿炉小心引燃,俯身护住香头,三支短香进炉,又捡起祈愿绶带,仔细固定香炉。

朝东方望了望,朝着那方向,俯身行了三个大礼。礼毕,他静静立在神像旁的红球前,单薄背脊挺直。

最终,只着一身单衣,背靠冰冷的基座,默然坐地,目光空茫望向远处,沉入无边的思绪里。

殷漱的目光悄然落上基座,那悬在神像肩头的,竟是只藤编的球。编法生涩却极认真,藤条收得细细密密,在斑驳的光影里静静悬着,恍如天女蹴鞠后酣眠未醒的模样。

殷漱看着那藤球,眼前却忽然晃过自己年少时在球场上的样子,她总是站在球员中间,脚步绷得很紧,像一张未拉满的弓。球滚到脚边时总要愣一愣,才慌慌张张伸出脚尖去够,不是踢空了,就是高高地笨拙地弹起,惹来几声闷笑。后来,黄昏散场后,她总会独自留下来,就一遍遍对着空荡的球门踢那只褪了色的彩球。再后来,殷漱的脚法渐渐变了。她学会用脚背轻轻一挑,球便听话地腾起,不高不低,恰好越过想象中对手的肩,又或是用足弓一推,球就贴着地,又快又稳穿过光柱撞向死角。

起凤道:“这球编得真难看,不如拆了,我教他编个更好的。”

这么多天来,起凤好容易才见着一个肯维护神女的人,方才激动得恨不能上前帮手,如今看这少年自然觉得样样皆佳。

腾蛟目光微动,似忆起什么,却未言语。

风一吹,彩球滚了出去,滚进基座底,他伸手去捞。

当时门外传来足音,殷漱转头看去,见到翠翠背着包袱来。红袖盟的球员不少来自玄穹峰,翠翠偶尔替公孙笑笑去玄穹峰做宣发,站在吉祥树下等春杳杳接她收工。

翠翠目光却被绊住了,见他正狼狈趴在地上,胳膊伸进基座底够一颗彩球,侧脸沾了泥印子。

殷漱知道这个少年在红袖盟里住过一段时日,认识翠翠,翠翠喜欢球讲场里的趣事:哪个胖员外一杆子把球打上房顶,哪个富家公子为赌彩头急得跳脚,哪只花狸猫最爱追着彩球跑。但翠翠从不说自己被哥哥呵斥的难堪,也不提自己被木杆砸到脚趾的疼,翠翠总是心里透亮,却只静静听着球员家常,眼里有柔软的光。

等少年抠出彩球,足音已至他身后,他急促回头,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正待直起身,球跟着滚落,撞见翠翠带笑的目光,忙着后退。

“是你啊,怎么这副表情?还以为是汸神来了吗?”她大大方方抬手,虚虚朝他脸颊方向点了点。翠翠快走两步,帮他把滚出来的球捡起来抛给他。

少年没有接过彩球,只见翠翠解开背后包袱,取出一件簇新的靛蓝棉坎肩,针脚细密,领口绣一小丛木槿花,“穿着,挡挡寒。”

她声音轻轻的,又展开一块小布包,上面勾一轮圆滚滚黄太阳:“平时红袖盟里,你天不亮就来,天黑透没影,”她看着他,“你要是心里冷清,送你个太阳,瞧见了,就当晒过了。我们回红袖盟好不好?你别管腾蛟,他一天讲究多,还要换那么多次衣服。”

起凤看一眼腾蛟,腾蛟干脆转头,道:“就这事,她也用不着到这来找他。呵。”

殷漱轻轻触了触轮椅的扶手,如一阵微风拂过。

腾蛟道:“她什么意思,我满身酸臭味,我不要换呀!”

起凤道:“是是是,你回去换个够,殿下,我们先走吧!”

殷漱将头来点,欲转身离去。

少年没有接过坎肩和那轮太阳似真透出暖意,抬头拒绝,却见翠翠身后天光正拢来一抹紫色发梢。

少年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像彩球稳稳落进球窝。

殷漱觉得这个会画太阳的翠翠,比红袖盟里所有最漂亮的彩球都要明亮。

少年蓦地将头抬起,那一张青肿面容瞬间澄明:“殿下,是您么?”

翠翠一愣:“哪来的殿下,喂,你回不回去嘛!”

起凤惊道:“这小子怎如此机灵?”

腾蛟道:“走罢。”

殷漱微一点头,正欲转出破庙。

少年却冲出来,气息未定,急急说道:“东荒府君,我知道是您,您留留步,我有话要当面告诉您。”

闻言,四人一怔。

少年攥紧双拳,声音微微发颤:“虽然…汸神庙烧了…可您别太难过,”他深吸一口气,像鼓起所有勇气:“人们从没见过汸神的真容,只是按照自己的念想,塑了一个想象里的神……那顶硬扣在您头上的冠冕,让您做什么都是错,什么都不做也是错,您可以不做神女,您可以做…” 他停顿片刻,目光渐渐坚定,终是清晰说出: “您可以,只做您自己。”

四人默然无言。

这个少年衣服破烂,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淤青,看起来非常可怜,但他却说着这样豪迈的话语,真让翠翠哭笑不得。

起凤难以置信看看,腾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只是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东荒府君,您今后一定会成为世间最尊贵的神袛,比汸神更尊贵。我以后会为您扫清所有的障碍,铺平前路。没有人能比得上您的尊贵,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我向您起誓,我一定会的。”那少年像是怕自己的声音无法传达,双手拢在嘴边,冲神坛那幅画扬声:“东荒府君,您可听到了?在我心中,您是神明,您是真正的神明,您听到了没有?” 如此声嘶力竭,以至整座破庙回响:“您听到了没有?”

殷漱忽而低笑一声,笑声突兀,惊得身旁起凤与腾蛟心头一凛。却见她含笑摇头,发丝微动,后心珍珠发网仿若星子碎入深潭。

翠翠叉腰:“你看你,你看你,你以为你是什么天姿国色的脸,你凭什么攀附殿下,我看你还是趁早收起你的念头。”

少年自然听不见,但他却像感应到什么,目光炬过周遭。

风里冷不防一根头发落在他颊畔。

少年猛地睁大眼睛,他眼中映出一个模糊身影,眨了眨眼,再次睁开时,前方那身影已经消失了。

起凤道:“殿下,你方才怎么能显形一瞬,这可不行啊。”

殷漱道:“让你们见笑了,旧伤恰在方才发作,灵气稍乱。”

少年站直身子,揉了一把眼睛,还在努力挽留那转瞬的影子。

前方的风迎面,衣袍被山风灌满,殷漱闭目,半晌,说道:“走吧!”

少年终得回音,只这两字。

翠翠转身,只闻声音,亦不见其影。

少年先是一亮,唇角一扬,又渐渐着落:“…什么?什么走?”

殷漱叹了口气,道:“离开东荒吧!”

少年怔怔不言。

翠翠以为殷漱路过这里,像自己一样忽然看见一个男的对她喊话,所以她就走过来看看。

殷漱触了触轮椅扶手,容色十分支持不住:“劫数将至,这东荒大洲将如风中之尘沙,终将无人记得,终将湮灭无痕。”

闻得此句,少年眼中无声无息淌一行泪,两颊滚出一道道白印,颈间动了动:“我……”

起凤似有些不忍:“殿下,莫说了,您又犯了旈京的大禁了。”

“既已破规些许,何妨再添这一些,”当然这话她没让少年听见,朝破庙外走去。

夜风袭来,殷漱摇了摇头,若是以前,她会相信自己,觉得自己前路光明坦荡,没有谁能与自己比肩。然而,这段时日,她只觉得自己像被剖开了心肝,付出了全部,却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也没有什么值得去相信。

不料,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少年忽然在冲出破庙:“我不会离开的。”

他分明看不见殷漱等人,却准确无误觅到方向,冲了出来,冲他们的背影道:“我不会离开东荒,不会离开您!”

殷漱等回身,只见夜色中那少年眼圈红了整眶,双眼却亮光光,面上泪痕狼藉,容色之间撕扯,汹泪滚滚:“我不会离开东荒,我不会离开您的,千年万年,我也会将您的恩情永远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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