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两口就那样静静地贪婪地将儿子看了又看,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们费力地从板车上拖下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殷漱见那老妪对儿子柔声道:“娘怕你吃不饱,给你捎了点吃的…饿了就慢慢吃,啊?”
殷漱心中正一阵酸楚,却忽生疑惑:既带了吃食,两老何以饿成那般模样?
恰有两个与陈继祖同乡的鬼犯上前帮忙,一人没抓稳麻袋扎口,“砰”的一声,麻袋摔在地上……
刹那间,无数色彩斑斓的东西从破口处滚了出来,在泥水中散了一地。
殷漱看去,浑身凝了。
满地滚动的,全是花馍。足有几百个。有小鱼、小兔、元宝、寿桃等各种形状,每一只都精心捏制,点缀着红绿彩饰。只是这些花馍早已被雨水浸透,彩色的花纹在泥水中晕染开来,变得模糊不清。有的被压扁,有的裂开缝隙,露出里面粗糙的杂粮面芯。
“这...这是走了多少户人家才讨来的啊...”一个老鬼颤声低语。
“看那鱼眼睛,是用红豆点的,我娘生前也给我做过...”另一个女鬼哽咽道。
“整整一麻袋的花馍,他们自己却饿成那样...…还不知道那小子成鬼了…”周围的鬼魂们窃窃私语,声音中满是不忍。
殷漱只觉得眼中火辣辣地疼。
“砰!”一声闷响将她的神思拉回,只见那一直沉默跪地的陈继祖,突然以头抢地,额上泛起青烟。
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几个正在凿石的鬼犯身不由己向前一步,竟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扑通!扑通!扑通!”
谷底所有的鬼魂,无论新死旧亡,不分罪孽深浅,一个个相继跪倒。
密密麻麻的鬼影,朝着那对老夫妇离去的方向,朝着那浸过水的花馍,深深地伏下了身子。
殷漱双目刺痛,这百里路途,老两口如何一步一步挣扎而来又挣扎回去?又曾敲开多少户人家的门,才讨得这满满一麻袋寄托着祝福的花馍?她更不敢去想,那一人拉车、一人在颠簸板车上护着这些易碎花馍的画面……
他们哪里知道,这阴间的供奉,亡魂只需闻其香气,亡魂只能闻其香气就能饱腹。
这麻袋里装的哪里是花馍?分明是一副鲜活跳动的心肝,一腔滚烫炙热的骨血之情!
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撕裂了寂静:“爹,娘,儿子来生报答你们啊!”
陈继祖的话似惊雷炸来,重重砸在每只鬼魂心上,在采石谷间久久回荡。
两人蹲身,捡拾那些散落在地的花馍。
殷漱拾起一只裂开的“小螃蟹”,用袖子轻轻擦去上面的泥,忽然侧头问:“阿孽,薜荔舞宴那件事……我原先只当是国主一手策划,后来才知是春杳杳在幕后指使,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也不算早,”蓝阕一面捡着压扁小心拢入袋中,一面说着:“我跟春杳杳打过几次交道,清楚他的底细和手段,这獠精于离间,怒都数次动乱,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只不过他藏得极好罢了。”
殷漱将捡起的花馍轻轻放回麻袋:“他既有前科,还敢插手鬼洲之事。若神阙知晓,断不会饶他。”
“血洗国子监一事,符合春杳杳一贯作风,我原以为‘攀今’是他的人,”蓝阕说到此处,抬眼看向她,“但半日闲既指认攀今是你,那攀今就不可能与春杳杳同路。”
殷漱低头不语。
蓝阕似乎对她与春杳杳之间的渊源了然。
蓝阕道:“所以,我更倾向于春杳杳才是主谋,至少,也必然是他抢先发难。早在时运亨通国国主掌权之时,‘走鬼’烟岫曾数次来访怒都联盟,后来,十恶弃徒遭了殃。紧接着,烟岫的死,实在蹊跷。猜测过时运亨通国遗民所为,不过时运亨通国终究是东荒大洲之国,普通遗民的生活一旦改善,不会终日执着于破咒复国之事。起初,我推测烟岫之死是十恶国所为,可事后却未见十恶国遗鬼有任何动作。这不合常理。”他稍顿,声音放得更缓:“偏偏攀今在薜荔舞宴后不久,也莫名消失,实在令人起疑。而当时,春杳杳所能鼓动作乱的,当时就只剩下东荒王室唯一后人,漱漱你了。思来想去,就只剩下现在这个结论了。”
殷漱道:“线索不过寥寥数根,竟也被你推出了全貌。”
“不难,只是足够了解罢了,”蓝阕道。
殷漱上前几步,转身面向他:“不过,我仍有一事不明…我始终想不通一点,你究竟凭什么笃定,薜荔舞宴是春杳杳背后搞鬼抢先发难?”
蓝阕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究竟是不是他,我并不确定。但我知道,绝不可能是你。”
殷漱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坦承血洗国子监的缘由,是看不惯时运亨通国国主居于其位,更想独占观相台。听来确像欲望者之言,但出自你口,” 微微低头,言辞恳恳:“那就是拙劣的自我抹黑了。”
“自我抹黑,在你眼中,我是这样,” 殷漱别过脸:“我非你所想那样,倘若我心底当真如此不堪,倘若我心底当真滔天恨意,本性就是凉薄者呢。”
“纵有恨意又如何?”蓝阕轻轻摊手,“你也不会那样做。漱漱,你很好,真的很好,无需轻视自己,无需为任何事郁闷成那样。”
殷漱看着他道:“你…”
蓝阕双手交臂,向前:“无妨。”
殷漱微微转头,声音微涩:“看人看物,最好远远瞧着,这才光鲜,怎么瞧怎么是回事。别凑到眼底看去,看出个泡影。到时将发现,明明不合自己的意,明明白白失望,彻底撂地上了。”
“那倒未必,” 蓝阕双手交臂,目光沉诚,说道:“旁人怎么看,并不重要。但有些人,仅仅是存在这件事,就足以让另一些人在风雨中站稳,觉得一切仍有意义。”
殷漱抬起头望着他:“阿孽…你到底是谁?知道春杳杳,洞悉我的过去,就连我,你也似乎看得分明。”
蓝阕微微侧头,浮起笑意:“我知道的,不是一向都很多么?”
“那不一样,”殷漱向前一步,声音轻来,“我总有种感觉,你恍若是我的旧识,也许在我们初见之前,更早之时就已相识。可我若见过你这样的人,怎会毫无印象?阿孽,你究竟是谁?我……可曾见过你?”
四目相对,言语在目光中悄然失力。
殷漱倏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失言,鬼的来历,岂容轻易探问?她连忙低头:“抱歉,是我失礼了。你不要在意,我只是随口一问。其实你是谁,并不重要。”
蓝阕静静注视她片刻,终是淡淡一笑:“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需知道,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殷漱取出一枚刚拾起的“小螃蟹”花馍,在指尖转了转,忽然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粗糙粮在齿间化开,带着隔夜水浸的微咸。
蓝阕微微一怔,也取那枚压扁的,学着她的样子咬了吃。
“你……”殷漱看着他认真咀嚼的模样,忍不住失笑,“阿孽,你这般人物,怎么也学我啃这泥水泡过的馍?”
蓝阕慢慢咽下,挑着眉笑:“既是你尝得的,我为何尝不得?”他端详着手中的馍,“况且,这味道,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漱漱也曾分我块红枣。”
殷漱一愣,随即学他挑眉,用手中的“小螃蟹”轻轻碰了碰他掌心的“元宝”,道:“哦,这你还记得?那你说说看,当初那块红枣的味道怎么样?”
蓝阕由那两只残缺的花馍碰在一处,眼底浮起追忆,顿了顿,说:“味道不错,只是那块小了些。”
“好啊!”殷漱立时用“小螃蟹”在他“元宝”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小?那这回还你一整只‘元宝’,可别说我小气了!”
蓝阕看着她故意瞪大的眼睛,微不可察扬了扬笑,将剩下的半块“元宝”小心收入怀中。
殷漱道:“以蓝魔之尊,要将这泥馍当宝贝收着?”
蓝阕笑道:“若这也是心意,自然该珍重以待,何况还是漱漱亲手所赠。”
殷漱望着这不同寻常的笑影,微微一怔。
蓝阕问:“怎么了?”
“我竟不知,”她的语气里带着些新鲜的明悟,“‘蓝魔一笑鬼温城’,原是这样。”
蓝阕微微一笑,将起麻袋来。谷风拂过,将发间吹得轻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