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小娘眼底很快澄澈如初，未再对利刃流露半丝慌乱：“是，我故意的。”

孟炎拧起眉头，听得小娘继续张口就来：“炎哥儿，阿顺与阿忠虽是你的心腹，可也是孟家的人......我自然不信他们是与外人勾结，混入暴徒的奸细，但也不得不做最周全的打算。给他们的那份舆图半真半假，真正的舆图实则在我脑中，我只信得过你一人，只能出此下策，甩掉他二人。”

真正的谎言，是半真半假。

项笙说得动彻肺腑，无比真挚，继子嘴角却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并未收起发簪：“小娘比三清真人还能掐算，连推人的火候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幸好我信得过小娘，不然当真以为你是在信口胡扯。”

她听出孟炎言辞中的讽刺，谁人被莫名推下山涧，都不会有好脸色。

项笙从容地反手握住发簪最尖锐的那端，隔开脖颈处那抹骇人的寒凉，性命攸关，说不怕是假的，可她不能有丝毫心虚。

她做出惊讶状适时调离了孟炎的注意力：“炎哥儿，你这身裙裳扎了刺，这胡狼草的倒刺微毒，不及时处理，皮肉上会起小疹子的。”

这句是她信口胡扯的，不过觉得继子爱美，或许比寻常男子更爱惜皮相，总会忌惮。

孟炎内心毫无波澜，手上力道未减，那发簪像长在他掌心一般，凭小娘如何用力也拔不出。

他冷哼了一声，嘲笑她的无能：“别妄想挑拨我与阿顺阿忠，这点伎俩，实在可笑。”

孟炎语气凛冽，故意刺激着项笙的神经，想瞧瞧她还能使出什么手段，再逐个击破她的谋算，看她铩羽而归。

项笙并未慌乱，她面带从容体面的笑意，上半身竖立向前，竟又凑近了孟炎，喘息抢夺着本就稀薄的空气，她掌心微痛，流出细小的血。

孟炎微怔，她受伤了？

那距离太近，血腥气如细针般刺入两人的呼吸之间。

他在她骤然逼近的动作中嗅到那一缕铁锈般的甜腥，力道不由随之一滞。

项笙却趁势向前，胸口几乎抵至他面前。女子柔软的曲线被束缚在层层衣料之下，只余温热体温透衣而来。

她指尖迅如电光，已夺下那支发簪，手腕轻转，重新将它簪回他鬓间斜插的花髻之中。

“别置气了，炎哥儿，”她声线低柔，似哄似劝，“我先为你处理毒刺。”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已自如游移。

从领口一寸寸向下巡梭，掠过紧束的两袖、前襟、腰封，直至裙袂边缘。

她的气息亦如影随形，起初萦绕在他面前，而后滑向下颌，流连颈侧，拂过手臂，最终停驻于他指尖片刻，方才缓缓散去。

项笙咬牙咽下喉间翻涌的恶寒，她总要接近他——再近一些。

孟炎手背的刺落入眼中，她随即挪开视线，佯装未瞧见，此番触碰衣衫，已是莫大的进展，至于更进一步的，留待下次吧。

小娘的一举一动看似暧昧，可眸光从未与他有任何流转，只盯着扎了刺的衣裳，早已忽略了身着这裙子的人是谁。

片刻，她道：“我已为你摘干净了，咱们出发吧。”

唇齿间暗藏着一抹如释重负，可见她并不情愿接近他。

既如此，怎么能由着她越发游刃有余地接近他？

一朵浓云遮住了日头，光芒偏斜，拉长了他们的身影，界限变得模糊，明暗交错中，有不可名状之物浮游而出，钻进孟炎脑中。

他眸底掠过黠光，声线低沉微哑，似鬼魅撩拨：“这刺早已扎在身上了，我可不想起疹子变丑，你一并帮我弄干净。”

项笙暗自咬了咬牙，道：“好。”

她先前行医谋生，处理擦伤易如反掌，很快取出随身药包，备齐了东西。

她并不直接触碰他，而是用棉团沾了药酒，先替他擦拭手背的血痕，而后一点点用镊子把刺捏出。

双手过后，继子又一点点掀起衣袖，露出层层遮掩下的手腕。零星的伤痕映入眼中，项笙只得忍耐，继续为他擦拭，药酒沾湿不慎滴落在他左手腕处的丝带上，布料被浸润，露出些许疤痕，她尚未看清，孟炎忽地甩下衣袖，遮掩住了。

他古怪的反应钩子般牵扯着项笙，她不觉又朝腕处的丝带瞥了两眼。

此番是他先喊停的，项笙顺势道：“炎哥儿，我扶你起身吧，天色已然不早，咱们得快些赶到石场。”

孟炎眸色微沉，依旧未在小娘脸上如愿瞧见半丝窘困。

这样冷静的女子，何时才能被他收服？

项笙的问话并未得到回应，继子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沉沉叹了声气。

他身形高大，呼出的热浪起初盘旋在头顶，而后缓缓滑至额头、眉眼、鼻骨，热乎乎扑在脸上，像火一般灼烫刺痛。

视野中，继子几番欲言又止，那阴沉的脸变得忽而生动，他直勾勾望向她，黑瞳被潮气浸润，被天光一照，泛出粼粼光泽，如璀璨星辰。

项笙心头纳闷，不知继子为何露出这般神情。她正要开口询问，只见孟炎抬起手，竟兀自解松领口的扣子，当着项笙的面，露出本隐晦避人的脖颈、颈窝与肩头。

领口下，几根毒刺印记赫然闯入视野。

继子指着脖颈下方，语气不容辩驳：“再帮我弄干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