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忠把少年踩在脚下,厉声道:“你是谁!有几个胆子冲撞孟家!”
少年咧嘴嗤笑,血沫浸满了贝齿:“孟家的狗听好了,小爷陈留,长留山长留村人,今日来向你们索命!”
“我亲眼瞧见你们炸山引洪,就是你们害死了我全家性命!”
项笙闻言,微微蹙起眉。
陈氏确是长留村大姓,少年不得章法的身手,视死如归的眼神,似乎都说得通了。
只是,他自称亲眼目睹了孟家炸山引洪,这倒是她碰见的头一个人证。
若要扳倒孟家,需寻得孟家蓄意制造洪汛的实证,只一个人证是不够的,若真是炸山,少不得动用火药,这便是难以遮掩的证据。
陈留的恨意如此笃定,或许真的知晓几分内情。
他已无力还手,再放任下去,顷刻会死在阿忠的剑下。他在世间的温存皆被洪水覆灭,从此向死而生,这刻骨的熟悉感俘获了项笙。
这些年,她埋葬过许多人,雪天冻死的乞儿,蹂躏惨死的舞妓,饥荒饿死的稚子,那些逝去的面庞大多不安详,满是遗憾、怨怼或是无奈,可她力量绵薄,对他们的牵挂只得置身之外,能做的只是帮他们体面走完最后一程。
此时此刻,莫名的熟悉感俘获了她,她很难坐视不管。
不管陈留愿不愿告知她山洪案的内情,她都不愿眼睁睁看他送死,她想救下这个少年,就像救下十年前的自己。
陈留被踩在脚下,他狠狠咬着牙,可手脚全然扛不住孟家影卫的力道,酸痛到无法动弹。
视野中,影卫已举起长剑,剑面锃亮如镜,映照出他狼狈的模样,他有些失望,这条贱命今日竟走到头了。
陈留没有阖眸,他想记下这世界最后一眼。
剑刃并未如期刺入他的胸膛,那影卫忽而全身僵直,那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露出阴影中那个娇小貌美的女子。
那女子是孟府小夫人,若非他错把影卫认作车夫,她早没命了。
先前陈留并未瞧清楚这女子的面容,眼下定睛一看,当真美得惊心动魄,她仅仅立在那里,便如同可望而不可即的绚烂烟火。
不止手脚,连喘息微微凝滞,陈留忽而忘了自己应当恨她。
他听见女子朱唇微启,郑重地念起他的名字:“陈留。”
他很难从项笙的脸上瞧出她的心事,只是她微妙地停顿,让他不由得多想:“你不想杀我?”
项笙并未答复,她虽不忍陈留惨死,却也防备着他出手伤她,因此只待少年无力动弹,才终于用毒针刺入阿忠后颈。
她谨慎卸了他的砍刀,又确认过他身上再无利器,才肯作罢。
项笙抬眸,半空中血色烟雾已散去了大半,孟炎或许已在来的路上。
她原不想杀他,可不杀他,很难逃过孟家那些挑剔的眼睛。
项笙唇瓣微启,凝重地吐出一丝气,下一瞬,她忽而挥刀刺入陈留胸膛上方。
少年疼痛叫喊,瞳孔骤缩,映出项笙那沉静无波的精致面庞。
*
——啪!
一声惊爆声炸响,十几里开外的天空被殷红染透。
孟炎闲适的心情一扫而光,他掀开车窗瞧了一眼,眸色微沉,即刻起身抽出明镜司护卫腰间的车,在众人未及反应之时,已斩断了马与车之间的缰绳。
“借你的马一用。”
说罢,他已翻身上马,朝烟花那处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飞尘,明镜司众人被迫吃了满嘴土,灰头土脸地骂道:“放肆!你胆敢冲撞沈大人!”
沈岱瞥了眼那处红烟,沉眸凝望着孟炎飞奔的身影,直至消失成一个黑点,再瞧不真切。
他抿着薄唇,唇峰锐利,可许多话竟那么折在喉中,最后只攥着衣角,道了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