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笙收回藏在指缝的毒针,诧异回眸,她并未给铁面男子信号,他怎地擅自行动。
凶徒们提刀而去,刚凑近马车,数柄飞刃齐发,众人齐刷刷倒地。
铁面男子从喜车飞身而来,一步步踏进光里,脸侧的碎发难藏他凌厉的棱角,铁皮面具映出锐利寒光。
在重重截杀中,他从容越过人群,把她拽入怀中,项笙注意到他的手已完好无损,恢复了冷白色,日光下,如白雪般泛着盈盈光泽。
原来他不怕毒,只是佯装中招,骗她的底细!
思绪飞转,铁面男子凭无人能敌的身手,已威慑住了凶徒,无人再敢上前阻拦。
他未再理会凶徒,径直朝孟济云而去。
染血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长剑拖过砖石,随他的步伐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这架势分明是亲手血刃孟济云。
项笙着实一头雾水,猜不透这铁面男子的来路与目的。
他既要孟济云死,同她便不是一路人,项笙当机立断,摔碎了另一枚蜡丸,浓烟比先前更甚,不但遮蔽视线,鼻腔一旦吸入毒气,肺腑便如火烧一般。
凶徒们叫声惨烈,未及逃出门口,便已纷纷晕厥。
项笙趁乱摸到孟济云身侧,而一道身影紧随身后,逼迫她退后、退后、直至背抵墙壁,再无退路。
瞳仁中,铁面男子的身影缓缓扩张,占据了项笙全部视野。
她顶着窒息的压迫感,一字一句道:“这毒比见血封喉更烈,你未必解的开!”
下一瞬,她忽如蒲草般被铁面男子轻易扯向身侧,视野里,是他起伏的胸膛,晃动的衣襟,他的体温透过衣衫沁来,是男子独有的热烈。
他强势的触碰过分灼烫,项笙撑起双臂,拼命与他拉开距离,但成效微乎其微。
他偏凑得更近,再近分毫,便会抵上她的唇,扶桑满眼厌恶,抿紧了嘴。
面具下,传出低沉的嗤笑,尽是赤裸的嘲讽。
他声线低沉,附耳问:“你很想他活着?”
“想。”
像恨之入骨一般,想让他活着。
十年前,北境外敌动荡,先帝病重,薨逝前属意传位太子,命近臣阿爹宣读遗诏。
可遗诏不知何时被人篡改为“传位于镇北王李屹,若皇权不稳,可除太子以安社稷”,这反成了太子的催命符。
阿爹质疑遗诏有假,但时任御书房参事孟济云咬定这就是先帝绝笔。
在诡谲不明的局势中,东宫一派不少人疑心这针对太子的死局或许就是李屹、孟济云为太子与项家布下的。阿爹从太子师沦为东宫一派的叛徒,境遇急转直下。
鲜有人知孟济云在御书房当值,最擅模仿先帝笔迹,曾在先帝病重无力握笔时,代批奏折。
他在李屹入京后,备受重用,授以相印,不遗余力地追杀太子旧部。
这场皇权变故,最终以太子自焚于东宫收场,而孟济云把祸乱朝局,散布流言的原罪悉数归结在阿爹头上,无情屠戮了项家。
那一年项笙十五岁,扮做落魄乞丐,死里逃生,一夜间褪去少女稚嫩,只剩冷漠沧桑。
她活着的意义,就是查出项家灭门的真相,要孟济云血债血偿。
她抓住铁面男子的衣袖,央求道:“求你别杀他!我可以为你制毒,无论什么毒!他眼下不能死!”
男子甩开她的手,细细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这人睚眦必报,你用毒骗我,我偏要他死。”
下一瞬,寒光刺目,男子已挥剑砍下孟济云的右掌。
鲜血从平整的切口倾淌,撕裂的痛催醒了孟济云,他浑浊的瞳仁里满是惊愕与害怕,五官扭曲成一团褶皱。
权倾朝野的丞相在他们脚下狼狈匍匐,丑陋如蛆,而后长剑穿过孟济云的脚面,他如同被钉在案板上的鱼。
铁面男子唇齿间挤出愉悦的冷笑,并未轻易了结孟济云的性命,而是送上了一场凌迟。
孟济云的皮肉正一点点绽开,骨头正一寸寸断裂,他还死不了,只得清醒地承受非人的疼痛。
项笙恨得牙根发痒,可这人不怕毒,她实在无力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断送近在眼前的线索,那每一刀割在孟济云身上,也割在她心里。
她牢牢记下这身玄衣铁面,发誓要揭穿他的真面目。
孟济云的气息越发微弱,再无生机。
他终于死了。
带着洪汛、遗诏、项家的真相,死了。
项笙的心也几乎死了,她脑中白了一瞬又一瞬,不知自己还要再苦寻几个十年,还要再独行多少绕远的路。
浓烟渐渐散去,外面的兵马霎时冲了进来,只见凶徒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孟济云惨死,他身立着方才那个身着喜服的女子。
京都卫怕抓不到人问罪,眼眸盯紧了项笙,道:“这女人说不定是杀害孟相的嫌犯,还不把她拿下!”
项笙闻言一惊,但见身侧空荡无人,那铁面男子眨眼间已不知所踪。
他好恶毒的谋算,竟是要拿她当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