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一瞬沉寂,空气沉闷凝滞,两人面前帷幔皆纹丝不动。
项笙端坐着,看似闲淡无波,实则已微微蹙起眉头。
她先前命谭渊细细打探着柳云的动向,这人辞官后,分明已离京暂避风头,怎会亲自赴约?
她正是觉得柳云不会现身黑市,才决计以真容赴约。除却柳云,玲珑与谭渊亦不曾目睹过她女子时的模样,如此也好避开两人的视野。
她涉险独往,为的是抢占先机,不论孟府宅院中搜出了什么,她都要设法瞧上第一眼。
项笙已信不过任何人转述的“真相”,人一惯趋利避害,他们在真相上圈圈画画,再将所谓的“真相”告知旁人。
可如今,情势有些棘手。
来者的的确确是柳云,且他几经变故,疑心如山,非要她露出真容。
面纱不必可能揭下,她一时还未想出拒绝的法子。
不多时,项笙便听到门外有脚步贴近,她越是沉默,那脚步声便逼得越近,只待柳云耐心耗尽,便对她拔刀相向。
柳云再次凝声道:“请姑娘摘下帷幔。”
单薄的门板外,已传来利刃出鞘的犀利声响,刀光剑影映着窗纸,寒意丝丝渗透。
项笙只得抬起手,慢吞吞挪到帽带处,那绳结被她系成了死扣,解起来似乎颇为费力。
“速度些!”
变故让柳云有所长进,但终究秉性难移,他开始急不可耐地催促,甚至起身逼近。
那高大的影子投下一片阴霾,晦涩了项笙的视野,她直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手臂笔直垂落,袖中果真露出一抹寒芒,是削铁如泥的匕首。
那匕首可轻易划破她的帷幔,她不能这般落入他眼中……
能护住自己的唯有脱身的烟雾丸,可一旦摔破,她亦会失去接触真相的良机。
项笙不敢妄动,绞尽脑汁思量着两全的法子。
恰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异动,有人气喘吁吁,禀道:“公子,那些甩不掉的臭虫跟上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柳云闻声一怔,思绪被牵扯。
项笙顺势后撤了几步,她心知所谓臭虫,应是玲珑、谭渊一行人。
玲珑与柳云身后都站着她难以抗衡的势力,若两伙人碰上面,她多半要被迫卷入乱局。可又不能让两波人碰不上面,否则柳云便会一门心思对付她。
拿捏适度,便是博弈致胜的关键。
思及此,项笙沉声道:“外面那人是咱们共同的麻烦,我有法子脱身,公子可愿意听我的?”
柳云闻言,攥紧的拳不觉松了松,这女子虽未露面,而声线平静无波,并非是不在意,而是沉着笃定。
一介江湖女子,身量纤纤,娇小似猫,怎配使唤他?
柳云轻蔑冷嗤:“别耍小心思,京都藏龙卧虎,你们这些乡巴佬懂个屁。”
项笙却主动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柔嫩的指腹在他皮肉上来回游走,所及之处,便如爬满了小虫,酥麻得很。
他不由得松懈了几分,项笙这才露出撒娇似的笑意,歪头抵在他肩头,嗔道:“我与公子都讨厌臭虫,就算耍心思,也不会对公子不利。”
孟炎坐在茶馆对面的酒楼,三楼临窗,能把茶馆的每个出口都尽收眼底。
今早,他被宫中唤去炼丹,谭渊一个不留神,便让项笙逃离了视野,十几双眼睛愣是没盯住一个大活人。
好在不论她去哪,总要踏入这间茶馆。
黑市的茶馆鱼龙混杂,势力盘踞,谭渊不愿冒然闯入,以为做出穷追不舍的样子,总能逼这两人现身。
可许久,里头仍没动静。
孟炎仍是女子扮相,他提裙起身,漆黑的瞳底映着巴掌大的茶馆,凝声道:“随我前去捉奸!”
若真要一众人硬闯,便得寻个由头,主母带家丁捉拿偷腥赘婿,怎么不算师出有名。
孟炎两眼含怒,风风火火大步向前,带头闯入了茶馆。
才进门,就见一对男女亲昵地挽着手臂,与他迎面撞上。
两人皆头戴帷帽,隐去真容,这副打扮在黑市并不奇怪,且他要寻的是扮做男子的项笙,很快便与这对夫妻擦肩而过。
又走出几步,孟炎隐隐觉得不对。方才那位夫人的身段、步态时时萦绕眼前,莫名勾着他的心思。
果然门外盯梢的人禀道:“不好了!那些人驾着马车走了!”
电光石火,孟炎幡然醒悟,项笙为了逃离他的视线,竟与柳云假扮夫妇。
孟炎不禁又想起她紧紧挽着柳云的双手,那娇柔的身段与那男人贴得有多近,她莫不是对投其所好,才说服了柳云。
思及此,他眸色一瞬变得猩红,低声道:“还不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