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亭子里坐了很久,石桌上摆着剩下的枫叶饼,还有沈砚带的水囊。林舟说,他要考武举,将来做个大将军,像裴将军那样,镇守边关,让百姓都能安稳看枫叶;沈砚说,他想在栖霞山附近建个书院,教山里的孩子读书,让他们也知道“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意思;裴问雪看着谢折梅,说想带着他走遍天下,看遍所有的好景致,从江南的梅到塞北的雪;谢折梅咬着枫叶饼,含混不清地说,他想永远和他们在一起,梅雪社的人永远不分开,每年都来栖霞山看枫叶。
“拉钩!”林舟伸出小拇指,脸上沾着饼屑,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
四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指尖相碰,带着点山风的凉,却又透着少年人的热。阳光透过亭顶的缝隙照下来,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碎金,像给这个约定镀了层永不褪色的光。
四夜语·星落枫眠
夕阳西下时,整片枫林都被染成了金红色。枫叶像被点燃的火焰,连飘落的姿态都带着点炽烈,在空中打着旋,慢悠悠地落在地上,像给山路铺了条通往天边的红毯。四人骑着马往山下走,谢折梅忍不住频频回头,看那片红海一点点被暮色吞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下,有点甜,又有点涩。
山脚下的客栈是家小小的木楼,青瓦白墙,院子里种着棵老桂树,落了满地的桂花,踩上去香得发晕。老板是对中年夫妇,见他们来,笑得像山里的暖阳,给他们开了两间相邻的房,窗户都对着屋后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谁在窗外哼着小调。
晚餐很丰盛,有山里的野菌炖鸡,有油炸的小溪鱼,还有盘凉拌的枫叶芽,吃起来带着点微苦的清冽。林舟嫌不过瘾,让老板烫了壶米酒,四个少年围着木桌,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液甜丝丝的,带着点米香,喝得脸颊都泛起了红。
“我给你们吹个曲子!”林舟抢过老板的竹笛,笛子是普通的竹制,笛身上刻着圈简单的花纹。他站在院子里的桂树下,对着满天的星子吹起来。笛声算不上特别准,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像山涧的清泉,叮叮咚咚地淌过夜色,又像林间的风,卷着枫叶的红,飘向很远的地方。
谢折梅靠在裴问雪的肩膀上,坐在石阶上,听着笛声,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多得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密得几乎要落下来,有几颗特别亮的,像裴问雪剑鞘上的宝石,映得他眼睛都发花。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有笛声,只有风声,只有身边人温热的体温。
“问雪哥哥,”他的声音轻得像星子落进了水里,“我们会永远这样吗?”
裴问雪转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像水墨画里精心勾勒的线条。“当然,”他的声音比米酒还醇,还暖,“我们会一起看很多很多次枫叶,一起喝很多很多次米酒,一起慢慢变老,老到走不动路了,就坐在院子里,给孩子们讲我们今天在这里的事。”
谢折梅用力点头,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把脸埋进裴问雪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桂花香,像闻到了整个秋天的味道。“嗯,永远在一起。”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像只受了委屈却找到依靠的小兽。
裴问雪轻轻拍着他的背,指尖穿过他的发,像在梳理一团柔软的云。“傻小子,哭什么。”他低头,在谢折梅的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像落了片无声的枫,“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比这山上的老枫树活得还久。”
五 泉戏·枫舟逐水
第二天清晨,谢折梅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是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叫声像玉佩相击,清脆得很。他睁开眼,看见裴问雪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片枫叶,用支小银簪在上面刻着什么。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像镀了层金,连他专注的神情都变得软软的,像块被晨露浸过的玉。
“问雪哥哥在画什么?”谢折梅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团蓬松的红绒球——他的头发比寻常少年软些,昨日被山风吹得微卷,此刻更显凌乱。
裴问雪转过头,眼里带着点笑意,像盛了晨露:“画昨天的栖霞山。你看像不像?”他把枫叶递过来,叶面上用银簪刻着细细的纹路,竟是幅小小的山顶亭景:青瓦的亭子,亭边的四人,远处翻涌的红枫,连林舟张开的手臂、沈砚低头的姿态都刻得清清楚楚。
“太像了!”谢折梅惊叹道,指尖轻轻碰了碰叶面上的纹路,银簪划过的痕迹有点硌手,却带着种奇异的温度,“比画在纸上还好看!”
“喜欢就好。”裴问雪把枫叶放进他手心,“这个送给你,比画纸好保管,不会被虫蛀。”
谢折梅把枫叶小心翼翼地夹进《诗经》的“小雅”篇里,那里正好有句“伐木丁丁,鸟鸣嘤嘤”,配着这片刻了景的枫叶,倒像天生就该在一起。
四人往山后去时,林舟还在哼着昨晚的调子,沈砚则背着个小竹篓,说要采些枫叶回去做书签。山后的清泉比话本里写的还要清,水底的鹅卵石看得清清楚楚,连石缝里的小鱼摆尾都能数清鳞片。泉水映着岸边的红枫,把水都染成了淡淡的胭脂色,风一吹,水面晃了晃,像块被打碎的红玛瑙。
“我们来打水仗吧!”林舟脱了鞋就往水里跳,泉水没过他的脚踝,凉得他“嘶”了一声,却笑得更欢,弯腰就掬起一捧水,泼向沈砚。
沈砚躲闪不及,半边袖子都湿了,桃木簪也歪了,却不恼,反而也掬起水回泼过去。两人在水里追着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惊得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来,带落几片红枫,正好落在水面上,像艘艘小小的红船,载着他们的笑声往远处漂。
谢折梅和裴问雪坐在岸边的青石上,青石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像块天然的玉榻。他们没下水,只看着林舟和沈砚打闹,偶尔有泉水溅到脚边,凉丝丝的,像谁的指尖轻轻点了下。
“问雪哥哥,”谢折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泉边的风,“有你,有林舟,有沈砚,真好。”他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旁边是裴问雪的影子,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并蒂而生的莲。
裴问雪转头看他,阳光透过枫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跳动的星火。“是啊,有你们,真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沉甸甸的认真,“这段日子,会是我们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谢折梅用力点头,心里像被泉水浸过一样,清清凉凉又甜丝丝的。他捡起片红枫,轻轻放进水里,看着它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像载着他们的约定,漂向看不见的未来。他以为这红枫会漂很久很久,久到他们真的老了,还能指着水流的方向,说“看,我们的约定还在往前走呢”。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枫叶的红再烈,也熬不过寒霜;少年的约定再真,也抵不过世事的风。这片漫山遍野的红枫,这清泉和这些人,终究是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