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瑞斯主动戳破了泡泡，伊斯特却反而像被打破了枷锁，干脆放弃拘谨。小小的失控并没有让索拉瑞斯不快，他耐心地等待着伊斯特的回答：“你想让我高兴？为什么？”

伊斯特被他逗得急了就会脸红，但现在没有。他像他往常那样专注地看着索拉瑞斯：“我的情绪和记忆在你面前不过是一本打开的书，你早就翻过无数遍了。”

这种单向的洞悉是极其不公平的，就算索拉瑞斯不主动去窥探，他对伊斯特的掌控也远远比伊斯特了解他要深。

伊斯特咧开嘴笑了，并不是惯常讥讽的冷笑，而是兼具战士无畏向前与赌徒孤注一掷。他倏然更加贴近，主动扣住索拉瑞斯的后枕往他的方向一带，额头碰在一起：“你既然想要知道，那就自己来看吧！”

索拉瑞斯抽了口气。现在他们鼻息相闻，呼吸间能闻到热可可甜甜的香气，往前凑近一点点就能吻到伊斯特浅淡削薄的嘴唇。

伊斯特重新展现出初见时强势的侵略性，扣着他的那只手却在用力把索拉瑞斯拉过来后只是轻轻地贴着他的头发，说话的呼吸带着一点颤抖。

没有碰到索拉瑞斯的那只手骨甲翻出，甚至没压住情绪波动过于剧烈时的局部外骨骼化。

索拉瑞斯说：“我想听你说。”

舱室里循环着维持最舒适体表温度的风，伊斯特胸膛和脸颊都在发热。已经到这里了，他想。索拉瑞斯想听，这是一个很好的讯号。

此前他对每一个向他示爱的雌虫都敬谢不敏，他既不残虐地折磨高地位的雌虫，彰显他的权威以填补内心的空虚；也不沉溺永无止息的肉/体极乐，一打又一打裸/露的照片特写还有沾了体/液的信件看了就皱眉头。

索拉瑞斯不喜欢和雌虫的身体接触，心防厚重得顽固，对于每一个靠近的雌虫都被伊斯特踹得远远的相当乐见其成。

伊斯特几乎是唯一的例外，他曾经对这样逾矩的相处感到窃喜。他还会是例外吗，如果他想要更多的话？

愤怒、恶心、厌恶、感到欺骗、不可置信……伊斯特预设里的坏反应多得是，他每说一句话都在同时观察雄虫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乃至皮肤的温度和血液的流速。

没有明显的反感，他也没有被推开。于是伊斯特沉默了片刻，真的开口。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房间安排是雌君的形式。我不想自己去休息，也不想走。我爱你，做的事情是在向你求爱，所以想让你高兴。”

索拉瑞斯连信息素和精神力都规规矩矩地收敛在身边，他笑了一下：“我记得刻印的时候，你很讨厌雄虫，也很讨厌我。”

伊斯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是个天大的错误，他曾经并未了解而武断地给索拉瑞斯预设了一个刻板的形象：“我从来没有讨厌你。”

他语速很快地接着说道：“我曾经一直在想，你会在哪一天炸碎我的脑袋，或者把我彻底变成一个提线木偶。按我做过的事情的冒犯程度，你现在还没动过手才奇怪。”

认识过、了解过，怎么可能讨厌索拉瑞斯呢？倒是他，索拉瑞斯应该憎恨他的。

雄虫自从引导他开口以后一直安静地听着，伊斯特的紧张被他正对着的那双蜂蜜般温柔的金眼睛很好地抚平了一点，他抓住机会接着说道：“你想听吗？我还有很多更冒犯的话。你如果不想再听了，可以随时让我闭嘴。你如果不动手，我就继续了。”

他说：“我审讯过你、拷问过你、企图谋杀过你，从未遵循过一天雌奴的礼仪。只要你想，你可以用脚掌踩碎我的脊椎。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比宇宙里所有的原始生物更加野蛮，像没有明天一样疯狂地追逐荷尔蒙。事实如此，活不过盛年的虫族有什么明天？跪下来为了一点点信息素发疯那还不如死了。”

两年前让他跪在雄虫身边卑躬屈膝地去舔去咬，伊斯特会让提出建议的虫族试试颈椎扭转720度是什么滋味。渴求雄虫的亲近甚至不是为了信息素？更是会被他认为脑残得没完了。

“我觉得我们蠢，明知道那只不过是一点饮鸩解渴的施舍还争得头破血流往上凑。”伊斯特说，“我也觉得他们蠢，成为一种价格高昂的垄断资源而不自知。再如何放纵的雄虫也会给雌君足够多的雄虫素，可控的病症，延长的寿命，剩下哪怕是雌侍雌奴甚至春风一度的资格拿出来都能让任何一个雌虫为雌君效死。家族与权贵就是这样运作的。哦，还有新鲜的高质量的‘种子’，优秀的后代同气联血，家族的枝脉繁茂纵横……”

“我憎恨这些。也憎恨雄虫。”这等于是憎恨社会运作的底层逻辑，保护协会热衷于送混得太好的反骨仔牢底坐穿。

“‘治愈’僵化症的其他方法就更像个命运既定的笑话。”伊斯特讥诮地说：“与其说能治好病不如说科技攫取利益，垄断创造壁垒。如果没有雄虫，顶级修复液1000万一次，目前已公开的药材原料培育条件苛刻，全部由贵族垄断。”

伊斯特出身的家族早已没落，他的姓氏几乎只代表了他自身的赫赫功勋。纵使巨额的军功和辉煌的战利品使得他现在拿顶级修复液泡澡也没事，但当他还是个孱弱的孩子时，雌父去世前连强效的止痛剂都用不起。

而1000万一次只是价格的数字。价格高到绝望，而效果分不清是真的有用还是安慰剂效应。

荒诞的命运里，只有索拉瑞斯像一柄剑，一团火。抬头望去，没有邪恶与浑浑噩噩的快乐，火焰的剑劈开大地。【1】

“我……想过很多。”还有更加更加冒犯的，他把自己钉在原地，他们已经够近了，哪怕伊斯特焦渴地想去吻面前含着笑的嘴唇。“你从哪里来？那么年轻，带着匪夷所思的信息素和精神力，脑域里像存着一整个科学院的图书馆，底蕴和思维更甚学阀家族的继承者。联邦在乎这些，但我只是想……再多一些地了解你。我能够靠近你的每一天都好得有点不真实，你甚至愿意跟我回去。”

如果要他说，伊斯特可以一分钟说出一百个索拉瑞斯的优点。但他不需要细数茫茫多的优点来说服自己爱上他，见到索拉瑞斯时身体里充盈着的感情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他语无伦次：“你说过，爱情是共享一半的权力和生命。”

伊斯特在构思未来的时候有过很多阴暗的念头，有关劫掠与独占的想象。但血液真的沸腾思考的时候，他只想把自己剖出来，放到索拉瑞斯的面前。一步也不需要他向前，只要他愿意伸手接住就好。

伊斯特说：“你可以不需要与我分享你的权力和生命，我会把它们全部给你。你不用在乎有什么麻烦，只需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什么都可以。”

他重复道：“什么都可以。”

哪有这样想把他的全部一股脑塞出去，什么都不知道为自己求的呢。索拉瑞斯叹气：“这对你太坏了。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你没有冒犯过我。我只是觉得我需要告诉你，我没有你想得那样好。”

“爱情不只是你对我，还有我对你。”索拉瑞斯说，“但我大概不是个好伴侣，继承了很多我的雄父与雌父的缺点。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从哪里来吗？先和你说说我的雄父与雌父吧。”

索拉瑞斯的雄父和雌父是一个老套的爱情悲剧。

贵族家庭的联姻，由双方长辈约定了婚约。原本没有感情也可以像无数贵族联姻一样，雄虫给予雌虫雌君应有的体面和尊重，生出连血的子嗣，双方的家族互相支持，结成牢不可分的同盟。

但是索拉瑞斯的雄父是一个格外浪漫而敏感的雄虫。作为未婚夫的雌父在一次绑架中救下了他。满天的烟尘和刺鼻的血腥中，雄虫对已经拥有了矫健身姿和宽阔背脊的未婚夫真正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