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到新年了,因为街上的大部分商店一直到正月初三才开门,池御准备去超市里买些东西,储备一点未来几天的食物。
推着车子走到饮料区的时候,池御看见去年俞临买的那个牌子的饮料,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瓶。
回到店里给自己倒上,她看着杯子里的椰汁,想到俞临问她:“姐姐,大海是什么样子的?”
池御也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知道海是什么样子呢?
记忆被孤独的情绪拽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
是去过。
不仅去过,还差一点死在那里。
从那个领养家庭里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和一张不知道能用到什么时候的临时身份证。
池御也不能回福利院。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张院长会问,她瞒不住,问了就会知道,知道了会心疼,会自责,会觉得是自己没安排好。
池御不想让张院长难过,那个已经为她操了太多心的女人,不应该再为她的遭遇掉眼泪。
但是养父母会不会找到她?她不知道。
池御很害怕,那种害怕弥漫在身体里的每一处,浸得人发寒,怎么甩也甩不掉,还越来越重,压的她步履维艰。
在街上游荡了几天,池御找了几家店问要不要人打工,都被拒绝了。
街边的餐馆、超市、面包店,人家看她年纪小,没有身份证,都摇头。
有一个KTV老板倒是多看了她两眼,问她多大了,她说十六,老板皱眉说太小了,收了犯法,让她赶紧走。
拒绝的理由很多,结果只有一个。
池御被赶出来后,茫然地站在街道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该怎么办。
身上仅剩的钱已经快花完了,胃里空荡荡的,绝望和害怕同时弥漫,池御没有办法,只能站在原地,被悲伤一点点吞噬。
后来她把所有钱都换成了馒头,五毛一个,便宜又顶饿,池御吃得少,一顿一个就能饱,饭的问题解决了,她开始找能待的地方。
然后池御在图书馆待了一段时间,白天去看书,晚上找个避风的角落凑合一夜。
图书馆里不赶人,暖气也够,多少比街上强。
有天她偶然翻到一本旅行画册,里面有一页是大海,蓝的,无边无际的,配的文字说“大海辽阔,看了能让人心情好,但是也很危险,旅行观赏时应做好保护措施”。
池御盯着那页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嚣,她从来没看过海。
于是池御开始去后厨洗碗,找了一个小饭馆,藏在巷子里,少有人去,老板看她实在可怜,让她晚上来洗两个小时,一天给二十块钱,管一顿饭。
池御洗了快两个月,攒够车票钱,买了最近的一个海滨城市的站票。
拿到车票的那一刻,她攥着,看着,站了很久。
走吧,走吧。
去看海吧。
池御。
她坐了很久的火车,到的时候是下午。
海边没什么人,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池御站在沙滩上,看着面前那片灰蓝色的一直延伸到天尽头的水。
原来这就是海,很大,一眼看不到边。
书里没骗人。
池御终于站在海边,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书里写的“辽阔”是真的,但那种感觉不是心情好。
海风灌进领口,冷得她发抖,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被这股风吹开了一道缝。
心里那点缺失的东西感觉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胸腔胀胀的,眼泪滑过脸颊,池御却笑了。
她从来没想过死,但是此时此刻看着大海,突然好想跳下去。
在这里,好像可以不用再想那些悲伤的事了。
于是池御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一步一步踩进海水里。
鞋湿了,然后裤子湿了,冰凉的海水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湿答答地贴在腿上,步子越来越沉重,池御不得不弯下腰,拖着腿,但还是满眼泪水地继续往前走
走几步,再走几步,就完全不用再想那些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你这孩子!”
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拽,力气很大,池御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又被那只手稳住。
“怎么往海里走?!不要命了?!”
池御回过头,看见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眉头拧着,表情很凶。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裤腿卷到小腿,光脚站在海水里,手还攥着她的胳膊。
池御回过神,才发现海水已经淹到自己的膝盖上方,再走几步,自己就彻底完了。
池御不会游泳。
她回头,那个人看到了她满脸的泪痕,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可怜。
男人愣了一下,眉头松开一点。
“我、我没地方去了。”池御情绪终于崩溃,哭出来,她抽噎着说:“我、我不知道、不知道能去哪里……”
男人把她拉回岸边,池御瘫坐在沙滩,一下又一下地擦着眼泪,男人坐在她旁边不远处,不看她,望着大海。
等池御情绪稳定下来之后,男人才开始问:“……你一个人来的?”
池御不说话。
“家里人呢?”
还是不说话。
“……你是离家出走的?”
池御也眯眼望着大海,不回答。
“嘿!”男人感觉到被无视,语调高了一点,生气道:“你傻了?”
池御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一抖,肩膀往后缩了一下。
男人注意到那样子,只能尽量放软语气,耐着性子问:“你到底怎么了?”
池御抿着嘴,还是不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信,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嘴唇抖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那个男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甩了甩裤腿上的水。
“行,”他一挥手,语气硬邦邦地说:“爱说不说,我还懒得管呢。”
男人转身走了,步子很大,很快就走远了。
池御站在沙滩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堤坝后面。海风还在吹,吹得她浑身发冷,她蜷缩起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后怕,对生命差点消失的后怕,这种心情逐渐取代了悲伤
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池御这条命,就真的没有了。
吹了一会海风,池御抬起头,看向海面。
该去哪儿,她又该思考这个问题了。
来的时候有目标,现在目标达成了,反而更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小姑娘?”
池御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了过来,圆脸,长得很和气。
她在池御旁边蹲下,递给她一张纸巾,声音很轻:“孩子,擦擦脸吧。”
池御看了她一会儿,接过来,擦了擦脸。纸巾很快湿透了,分不清是溅上去的海水还是眼泪。
“怎么了?”女人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问池御,“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池御不说话,只是低头捏手里湿透的纸巾。
“心情不好?”女人又问。
池御又想到养父那张丑恶的嘴脸,眼泪流的更凶了。
“我以前也心情不好过,”女人说,语气很随意,像在和朋友聊天。
“那时候刚生完孩子,孩子没人照顾,我老公工作也忙,家里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操办,再加上某些压力吧,压的我喘不过气……”
她顿了顿,笑了:“那时候,真的是感觉……”
“啧,没意思。”
“后来我想,可能每个人的人生吧,都会经历这种阶段,有的人是压力大,有的人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有的人就是单纯的心情不好。”
池御听着,没说话。
“但是这只是一个阶段而已,”女人笑了一下,“你生命中很短的一个阶段。”
女人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目光从左手移到右手,“你看,一个人的一辈子是这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