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御锤着腰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挑挑眉。
“画的什么?”
“狗。”俞临说。
池御看着她那个四不像的画,嘴角动了动,想起昨天俞临从下面抬头,嘴角亮晶晶的样子,说:
“不像。”她戳戳俞临的脑门,“你拍个自己的照片印上去。”
俞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朵红了,撅着嘴就要去亲池御。
池御早有准备,两只手钳住她的脸颊,把那张越凑越近的脸固定住,拒绝道:“先刷牙,嘴里有东西。”
小狗的嘴被挤得嘟起来,眼睛弯弯的,里面盛满了笑意。
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漱台前,接水,挤牙膏,把牙刷塞进嘴里,左边刷刷,右边刷刷,漱口,吐掉,动作整齐划一。
俞临刷完,对着镜子张开嘴,看了看自己洁白整齐的小狗牙,把手心拢在嘴边哈了口气,凑上去闻了闻。
“现在可以亲了。”她去搂池御的肩膀。
池御被她抱着亲了一会,感觉腿又要软了,伸手撑住洗漱台边沿。
俞临放开她,眼神迷迷蒙蒙的,明显还没亲够。池御看着她那样,刚要说什么,俞临忽然想起件事,开口:
“姐姐,我们明天去趟寺庙吧。”
池御抬眼,记忆逐渐回笼,“寺庙?……那个寺庙?”
“嗯,去拜拜,给新店祈福,”俞临说,“顺便……”
她顿了顿,“顺便看看。”
那个寺庙。
那个雨夜。
那个雨天里蜷在寺庙里的孩子。
“好。”池御说。
两人到达寺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车是俞临开的,半年前刚拿的驾照,池御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路。
秋天的树叶开始黄了,在阳光里泛着金色。
把车停在不远处,两人往寺庙门口走,俞临走在前面半步,池御跟着她,看着她的背影。
小孩儿头发比去年长了一点,扎起来,露出一小截后颈,走路的姿势比从前稳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缩着肩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到了寺庙门口,俞临站住了,池御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庙门还是那样,红漆有点旧了,在人来人往的环境里并不显眼。
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
俞临盯着那个树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笑着对池御说:“姐姐,我们进去吧。”
两个人跨过门槛,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有很浓烈的香火气味,混着初冬清冽的凉意,飘在空气里,远处有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
她们走到寺庙中央,俞临指了指一个地方,“姐姐,你还记得吗?就是在这儿——”
她比划了一下,“你把我拉起来。”
池御当然记得。
记得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记得那双惊恐的眼睛,记得那只很小很瘦的手,被她握在手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一点的俞临,掌心覆上去,摸摸她的脸。
“俞临,再许个愿吧。”
于是俞临解下脖子上的硬币,合在手心里,像许多年前一样,开始虔诚地许愿。
一个很简单,很平凡的愿望。
平凡到只需要两个人就可以实现。
“——永远和池御在一起。”
许好愿,俞临睁开眼,看见池御也闭着眼睛,在许愿。
“姐姐许的什么愿望?”俞临问。
池御满眼笑意地看着她:“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拉过俞临的手,握住,十指相扣,俞临的手比她的手大了一点,骨节分明,握起来很踏实。
“但是我想,我们的愿望是一样的。”
俞临笑了笑,把硬币重新戴好,转过身拉着池御进了大殿,请了香,在佛前拜了拜,然后往功德箱里面放好钱。
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她们又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俞临停下来,抬头看。
金黄的叶子遮了半边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碎金一样。
风吹过来,叶子簌簌地落,有几片落在俞临肩上,她没动,只是看着池御。
池御抬手,把那几片叶子轻轻拂掉,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又握住她的手。
她们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在十一年前相遇的寺庙。
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阳光和煦温暖,透过枝叶洒下来,晒得人很舒服。
今天是个好天气,不会再下雨了。
池御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念头。
那时候俞临刚走,她一个人坐在“池记”的休息区,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想了很多如果。
如果俞临再大几岁就好了,如果自己更有勇气就好了,如果自己没有让她走就好了,如果……
没有如果了。
很多年后,有人问俞临,你信命吗。
俞临想了想,说信。
那个人问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摸了摸胸口那枚硬币,边缘的痕迹已经被磨得很平了。
其实现在的她,已经不记得那天许的愿望具体是什么了,只记得那个雨夜,她蜷缩在寺庙里,又冷又饿,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有人看到她,走到她面前。
把她捡起来,带回去,养大,然后——
永远爱她。
————
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的,像一首动人的安眠曲。
池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下雨了?”
俞临侧过身,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伸手拉过被子,掖好她肩膀那边的被角。
“嗯。”
“饿不饿?”
“不饿。”
池御没再说话,呼吸又慢慢均匀了,一下一下落在俞临颈窝里。
俞临没动,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怀里的呼吸声,也闭上眼睛,握紧池御的手。
雨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很轻,很静,让人感到安心。
从雨天到晴天,从十二岁到二十三岁,从一枚硬币到另一个人。
她终于将她私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