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电、话、竟、然、就、接、通、了?!
比起两天前嘟声没完,这次短短几声,熟悉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
霍利斯清晰地听见对面的人“喂”了一声,语气很小心,说不清楚是因为接到了陌生号码,还是担心他把电话挂了。
下一秒,啪的一下,霍利斯把电话挂了。
他的动静有点大,还把店老板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本来老板刷着手机、看着视频,笑得正乐呵,这位新来的客人除了脸色不太好,态度还不错,只是打个电话的功夫,一句话没听见他说,突然就生气了。
莫名其妙。
老板的目光在手机和客人之间睃视,几个来回,他看清楚了客人的异域长相。
一开始,客人进来时,他乍然瞥了一眼,黑黢黢的一张面孔,还有那口流利的斯瓦希里语,他以为是本地人呢!
不排除他是以前那些殖民者遗留下来的后代,但老板直觉不太像,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是单纯觉得不是。
只是这位客人长得真是高大呀。
一身户外徒步的装束,背上一个大大的登山包,外套系在腰上,上半身就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裸露在外的两条结实的胳膊,无不彰显他的力量。
别人拿起来尺寸刚刚好的受话器,到了他手上,反倒衬得格外袖珍小巧。老板生怕他的眼神不小心过了火,他的受话器不保!
不过他再小心翼翼,原本时不时传来的笑声,一瞬间就没了,霍利斯又如何察觉不到他的打量。
但是此时此刻,霍利斯的思绪全在那通电话里。
两天前,他用他的号码给瑞文打去电话,他就是不接,两天后,境外的陌生座机,他说接就接。
两天前,他的号码响至结束,得到的都是“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两天后,境外的陌生座机,他倒是没有一点犹豫。
刚才总共嘟了多少声,两三声有没有,他怎么不等到最后一秒才接!
情绪就是来得比理智更快,等到霍利斯反应过来后,他已经错失了和瑞文沟通的机会。
他不由地嗤笑一声,为瑞文,也为他自己。
只是声音飘进老板耳朵,五月初和煦的气候,顷刻间吹来一阵阴风,老板不禁打了个冷颤,他有点不想继续做这单生意了。
想想也是,什么年代了,还有年轻人过来打公用电话。
“不好意思,刚才我打错了。”迟疑了片刻,老板就错失良机,霍利斯用他流利的斯瓦西里语说,“我重新打一个。”
老板讪笑着伸出手:“你请,你请随意。”
霍利斯道完谢,这次按下了另一串数字。
.
“儿砸!”
塔瓦娜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然黑透。
起初,霍利斯挂了第二个电话,才对老板说,他没有钱,等电话那头的人到了,就会有人替他支付两笔通讯费用。
他一脸坦然,吓得老板差点说算了,他可以不用赚这笔钱,可是霍利斯坚持他的道德准则,直挺挺地杵在店门口当“人质”,非要等人来了给他赎身。
老板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拿出一根矮凳,让他坐着等人。
不要门神一样在门口站着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收保护费的,没看见好几个客人吓得不敢进来了!
霍利斯听不到老板心声,但乖乖接过矮凳,说了谢谢,找了个角落坐下。
店铺门口和街道正好有一个台阶,他把凳子放在台阶上,两条长腿垂在台阶下,坐得还是十分局促,但也比畏畏缩缩,整个躯体挤在同一水平线上好一些。
登山包就抱在腿上,如今他没了手机和钱包,仅剩的这点家当,他是不敢再丢失哪怕一件了,不然就要在坦桑尼亚做一个无家可归的野人了。
塔瓦娜抵达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父母爱子女,爱意往往会在许久未见后,重逢的第一天达到顶峰——这一天,她看他什么都是好的。
何况塔瓦娜远远瞧见儿子缩在人家店门口,身前抱着个大包,下巴垫在上面,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去接。
哪怕他现在坐着,也显得高高大大,却也衬得他更可怜了。
来之前,塔瓦娜在车上反复酝酿的嘲讽,嘲讽他回第二个家,也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老大不小了,还要她这个当妈的给他擦屁股。
可是真看见人了,她反倒说不出口了。
塔瓦娜就这样怀着蜂拥而至的舔犊之情,走过去给儿子赎身。
霍利斯在听见她那声“儿砸”之后,就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她剪了短发,头顶白了一片,深绿色的亚麻衬衫,扎进棕色的长裤里,底下是一双同色系的登山靴,正虎虎生威地向他靠拢。
他的登山包还抱在胸前,一如过去见到这个女人向他走来时,轻轻地唤了声“妈”。
塔瓦娜也一如过去,“欸”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