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赤月教找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并不难。

天已经黑了，夜空中悬着朦胧的残月，叶昉深呼吸了几下，看到自己吐出来的白气。天气越来越冷，快要到下雪的时候了。

叶昉找到一个无人的空地，从腰间解下令牌，上面写的是“叶四”。

起花名的时候，叶昉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他是家中的第四个孩子，所以花名是“叶四”。他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所有家人都很疼爱他，把他当作骄傲。

叶昉看了一眼，把令牌收了回去。四周的树影掩住了他的身形，他脑子仍雾蒙蒙的，刚才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到了这里。

那根丝线又牵着他，拔出刀来，对准自己。

他双手被冻得冰凉，快要没有知觉了，轻握着刀柄在身上虚虚地划了几下，不知道哪里是合适的位置。

最后，叶昉对准了左胸上噬心蛊开始蔓延的地方，那些青色的纹路已经冒出来很多了，他拉开领口，一股寒气就窜进了衣服里。叶昉握着刀割了一下，不知道是太冷了，还是伤口太浅了，刀锋破开皮肤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疼痛。

叶昉皱了皱眉头，脑袋里的那个声音告诉他，位置不对。

于是他又把刀举得更高，双手握得更近，对准了自己的脖子上，血管跳动的地方。

“用力一点。”那声音对他说。

叶昉依言照做，正要发力，不远处的树丛外突然传来人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这里应该不会有人来，那会是谁？

叶昉往那边一瞥，忽见一团红光窜出，夜空都被照亮了些许。周围的朦胧树影一下子都清晰可见，叶昉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趁来人还没发现自己，猫腰躲起来。

刚才还冰冷的气温陡然升高，一股一股的热气从叶昉的鼻尖略过，他迷迷糊糊地想：我是直接来到火海地狱了吗？

紧接着，弘煊高大、炽热、大摇大摆的身影出现在了叶昉藏身的树丛外。弘煊应该是走大路来的，丝毫没有要掩盖行踪的样子，也不检查周围有无旁人。他径直走到一个稍微空旷些的位置，伸手摸自己的脊椎，背上窜出一团火焰，接着，一把骇人的长剑被慢慢拔了出来。

弘煊在干什么？叶昉眼神是都是震惊：偷袭？杀人？跟人决斗？

下一秒，弘煊自己中气十足地“哈”了一声，挽了个剑花，对着空气操练起来。

赤月教内，没有教主的特别授意，自行修炼也会被视为一种有违魔教精神的行为。原因无他，教徒若有时间提升修为，便意味着没有把全部的时间都奉献给教主的任务，休息时间太多了，工作还不够充足。因此，尽管修为太低也会被批评惩罚，魔教中人还是不敢随时随地修炼。

叶昉知道弘煊不是一般教徒，赤月教的规矩约束不了他，但亲眼看到弘煊光明正大操练的场景，心里还是十分震撼。

弘煊的动作行云流水，他身上的魔气没有丝毫的收敛，用剑时魔气跟着火光一起飞扬，在寂静的夜空中划下一道又一道耀眼的影子。

魔修并不喜用剑，反倒是仙门中人视剑为百兵之首，仙门高手中剑修占了大半，他们甚至还会给自己的剑起一些风雅的名字。叶昉以前嗤之以鼻，觉得仙道修士太做作了：剑又没有生命，不过是承载法力的容器，干嘛要如此对待？

现在看到弘煊舞剑，他却心想，怎么能说剑是死物呢？

热气涌到身前，叶昉屏住了呼吸，看到弘煊手中的剑被火烧得通红，焕发出令人移不开眼睛的光彩，再一次确认：那把剑是有生命的，上面燃烧着生命的火焰。

地狱中，往生者要穿过的火海，跟这个有什么不同？叶昉忽然反应过来：

魔族传说中，烈火焚尽此世的一切记忆，通往的不是死路，而是新生。火海地狱不是终点，是一扇新的大门。

叶昉感觉扑面而来的热气令他脸颊发烫，刚才混沌的脑海突然清明了起来，那个催促着他向自己颈脖挥刀的声音挣扎了几下，就消失无踪了。耀眼的剑气一道接一道，叶昉趁弘煊练得正陶醉，猫着腰转过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月色里。

跑出去老远，确认弘煊没发现自己，叶昉停下来，对着夜空大口喘气。此刻，一个之前被压下去的念头再次浮现，并迅速攥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我要离开这里，”叶昉心想，“我要离开赤月教，再也不回来了。我要逃走，然后活下去。”

他探向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漆黑的令牌，看着上面的“叶四”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