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昉看到男人手臂的惨状,感觉周围的空气和自己的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滞了,他听到尖锐的耳鸣声,一段被刻意深埋的回忆渐渐浮现——
赤月教的会客室内,叶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家人探视的日子。外面艳阳高照,母亲消瘦得不成样子,脸上已经在滴汗了,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最爱亲昵地握着叶昉温言细语的母亲的手,被衣服牢牢地遮住;一开口,声音古怪得不像样子,母亲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有父亲、哥哥姐姐们……
叶昉惶然伸出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在空气中一握,自然是什么都抓不住的。他想到家人的气味和温度,自他加入魔教、和家人聚少离多起,便常常靠着回忆度过一个人的时光。
他每天都需要汲取回忆,却不能及时补充,直到有一天,他再也不能创造新的记忆了。
在魔族漫长的生命中,要反复咀嚼年少时那一点贫瘠的回忆,这一点让叶昉感到巨大的恐惧和寂寞。
后来,不知是自己有意控制,还是终于觉醒了魔族冷血冷情的血脉,叶昉渐渐不再花那么多时间怀念亲人了。过去的许多回忆都被他封锁,除非被特殊的场景触发——
叶昉定定地看着眼前男人焦黑的手臂,心中警铃大作。
这症状他并不陌生,此病名为黑溃病,曾经在魔界与人界的交界处爆发,毁灭了好几个魔族村镇。黑溃病几乎无药可解,一经患上身体便会从局部溃烂,渐渐扩散到全身,一度成为笼罩在整个魔界上空的阴影。
魔族本就不擅医术,面对这样的绝症可以说是无能为力。但按理说,这样的病症并不会在人界出现,更何况是在一个凡人的身上——
叶昉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患病的男子身上。只见龙大人装模作样地诊断一番,一点也不嫌弃地把手搭在男人面目全非的皮肤上,像是在为他诊脉的样子。
“问题不大,”龙大人悠然道,“这病症看着是有几分吓人,但我给你哥哥一味魔界秘药,你带回去给他服用,不出一月便能好转。不过这秘药十分珍贵,其中的几位药材须得用重金购得……小妹妹,你明白吧?”
女孩急得扑通一声跪下了:“多谢龙大人……可是入教费已经是我全部的积蓄了,那秘药还需要多少钱?龙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哥哥……”
“小妹妹,不必着急。”龙大人把她扶起来:“既然你已经入了我赤月教,从今往后大家就都是魔道中人了,我自然会告诉你魔教教徒赚钱的法子。”
他挥手示意,刚才那个穿金戴银的尼姑走过来,对女孩亲切道:“小妹妹,你还有没有什么家人、朋友,对魔道感兴趣,愿意加入赤月教的呢?若他们入教时,报上你的名字,他们的入教费,你可以抽得两成。”
“若你的家人朋友,又介绍了新人入教,那新人的入教费,你也可以从中抽成。你介绍来魔教的人满了十人,在教中的职位便可升一级,从入教费中抽取的利润也会更多……如此层层递进,很快便能像我一样腰缠万贯了。”
女孩一副懵懂的模样:“那我……”
龙大人一欠身,大发慈悲道:“小妹妹,不必担心,都是魔教中人,家人治病的事情十万火急,我们怎么会为难你呢?你哥哥的药我会先给他用上,这笔钱就当是借给你的,待会儿给你打一个欠条,你多介绍点人来魔教,很快就能还上了。”
叶昉站在后排,听到这话,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
据他所知,这黑溃病根本就是无药可解、无人可医的绝症,龙大人本来就是个骗子,为了敛财信口开河,连小女孩的救命钱都要骗,实在是丧心病狂!
叶昉眼前又一闪而过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情形,感觉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心中忿然的感觉更甚,默默握紧了武器,一个箭步就药冲上前去。
突然,他被一只手按住了。
房间内除了龙大人,大部分都是没有灵力的凡人,少数龙大人的手下有点三脚猫功夫,几乎都是能被叶昉一眼看穿的程度。这只按住他的手没有使劲,却好像灌注了千斤的重量,把叶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莫非这里还有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叶昉心中古怪,肩膀上传来温度,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他回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弘煊穿了一身乞丐的衣服,手拿传单,站在人群最后,锋利的五官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仍难掩其危险的气质。
他怎么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