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弟子听到欧阳济这样说,都惶恐起来:“师尊恕罪!弟子知错了!”“弟子天资不足,太过愚笨,下来一定勤学苦练,不让师尊失望!”“师尊不要再生气了!”
欧阳济一拂袖:“滚吧!”
底下的弟子噤若寒蝉,捧着一无是处的文章,接二连三地告退。玉书也随着人群离去,叶昉跟着他往外走,在殿外的台阶上,竟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师兄。”
玉书扬了扬眉毛,看清来人,有些不耐烦道:“庄薏,这里是师尊为亲传弟子授业解惑之地,你来做什么?”
庄薏?叶昉也困惑起来。惧见香造成的幻境呈现的是入梦者内心深处恐惧之事,庄薏出现在这里,跟玉书害怕的事情有什么关联?
“大师兄,”庄薏嗫嚅道,“我听说你的文章是关于走火入魔之症的……我,我最近也在研究这方面的事情,我写了一篇文章,想请大师兄为我指教一二……若大师兄能为我引荐,让师尊过目就更好了……”
“拿来给我看看吧。”
庄薏恭恭敬敬地呈上文章,玉书接过去,一目十行地开始看。叶昉也凑过去,听到庄薏在一旁解释道:
“如今仙道诸多修士,尤其是精于武艺之人,修为精进时难免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我派大多医修面对走火入魔之症,往往医其筋骨,但我觉得这是心症,何不换种思路,用心法治心病……师兄,你这么快就看完了吗?要不要带回去再看看,我在第十四页有一处注解……”
叶昉身为魔族,未曾体会过走火入魔的滋味,只知道这是个对付仙道修士的好法子。
无论是修炼时的走火入魔,还是修炼到后期的心魔之劫,说到底都是道心不畅,走进了死胡同。对于叶昉这样工于幻术的魔道中人来说,这正是最好趁虚而入的时刻。
叶昉只知如何趁人心防脆弱之时令其道心破碎、郁结于心,却不知还有什么治疗走火入魔的新奇方法。心症的攻防都是同一门学问,叶昉想知道庄薏能说点什么有趣的东西,正专心听着,玉书便打断了:
“你这文章漏洞百出。”
嗯?叶昉顿住,这话好耳熟。
玉书又道:“庄薏,你的观点新鲜,却通篇言之无物,你该多看点书了。”
庄薏立刻懂事地点点头:“多谢师兄指点,我正打算拜见了师兄后就去云泽阁借阅典籍……”
“不可过于依赖典籍,如果你的文章里都是别人的智慧,那你写的东西又有什么价值?”
叶昉咂舌:玉书这家伙,刚才在欧阳济面前还一副卑躬屈膝自认蠢笨的样子,现在立刻换了一副嘴脸,高高在上地指教起后辈来了!
而且也谈不上什么指教,根本就是把欧阳济刚才批评他的话照搬过来了啊!
庄薏十分困惑:“师兄,那我究竟还要不要看书呢……”
玉书道:“这是你自己的文章,师兄不能替你做决定。”
“那我……”
“不过你这文章也有些可取之处……这样吧,你先把它留在我这里,我拿回去把要修改的地方批注一下,再还给你。”
“真的吗!”庄薏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多谢师兄!”
叶昉还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的天空、脚下的地面却忽然如一张被揉皱的纸一般乱成一团。台阶上上上下下的弟子,兴奋告辞的庄薏都像纸上晕开的墨迹一样变得面目模糊,扭曲成了另一个人——
——他们都变成了玉书自己。
原本的那个玉书还立在原地,走在他后面的玉书拍了拍他的肩,问道:“看到一个入门没多久、连师尊面都没见过的师妹,学问见地远在你之上,是什么心情?”
走在前面的玉书回过头来,揽着他的肩膀,道:“看来师尊说的果然没错,你果然是朽木难雕,若不是看你懂事、鞍前马后会伺候人,这首席弟子的位置,早就换别人坐了吧?”
“庄薏师妹和你的课题简直如出一辙,若你把她引荐给师尊,只怕是相形见绌,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你写了那么久的,都是什么垃圾?”
“反正都是一样的课题,不如把这篇文章呈给师尊,就说是你自己写的,不会有人知道……”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没关系,你写的文章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啊……按师尊说的,回去改一改就好了!”
“说得轻巧,要怎么改?每一旬都要改,改来改去,师尊永远不满意……”
“师尊总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明明上一旬说可以这样写,这一旬又不行了……”
“玉书!你好大的胆子,怎么能质疑师尊的指导,是你自己愚笨,搞不清楚师尊的意思!”
“师尊是什么意思……”
“要怎么改,到底要怎么改……”
玉书们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时间形成一张嘈杂的天罗地网,台阶上那个原本的玉书猛喘了几口气,再也忍受不住一般,推开人群中无数个自己的脸,朝台阶下狂奔而去——
那台阶本就很陡,又都是行人,“扑通”一声,玉书左脚绊倒右脚,重重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