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江家不是村里的泥腿子,哪怕如今流放至此地也应是有家底,但架不住这流水一样的往外使银子啊。
刘高峰不免要劝一句:“会不会太多了些?我问过王掌墨,十人左右干个半月便成,使不得这般多粮啊。”
麦序:“有备无患”
光是工人吃一头半月自然吃不完的,萧珩进一步解释:“一次多收些,省得往后我们得往县城买粮。”
这话便说服了刘高峰,他认同地点点头,“也是,你们家粮食定是都要买的,一次购入多些也总比到时不够吃好。”
“也罢,我到村里问问有几家人卖粮,不够再从我家里凑上。”
虽都是一样的价格,村里人肯定更愿意卖给同村的人,不说方便,还能多卖几个钱。这种小便宜,身为里正自然先紧着村里人。
话赶头的他有些好奇,“钱家主动找上门只有六石粮?”不应该啊,就钱家那丰厚家底,又是刚夏收完,几十石粮定是有的。
萧珩瞥一眼身边,见人没有开口打算,只得说,“这倒是没问,只是想着村里乡亲兴许还有余粮想卖又不太方便送到县城粮商,便暂时先收了一半。”
一听,刘高峰心有欣慰,“还真是有不少人家想卖,只是都量不多,为此专门送去县城的确不太方便,村里也几乎无人买粮,有人收粮他们自是都乐意的,还是你们家想得周全!”
他琢磨了一下名单,“这事好办,我也正要找你,关于请帮工的人家,寻了七七八八,就是还有三人,我不太拿得定主意,觉得先同你们说清楚。”
提到要仔细的事,他引着两人往廊下矮凳坐下,给二人说了说帮工的情况。
从村里找的这些身强体壮的青年不难,刘高峰从适合的好几家人里各挑出一个,倒也公平。
只是有两人吧,瘦弱又年长,是不在他挑人条件里的,只是人求上门了,身为里正又不好不管,他方才想到江家就是想给求个情。
刘高峰不忍心:“……这张家两兄弟长得都不强壮,又都四十多一把年纪了,照理是不该开这个口的。”
身为里正,他有些难为情,又不得不开这个口:“就是吧,这张家是咱们村里的小姓人家,一支就几家总共才二三十人,早些年逃荒到咱们村的,田地分得少,平时闲时都会去找工,倒是勤快的。”
兴许有些不好意思,没敢直视这明明小了辈的少年人,伸手搓搓脚上的泥,“……这张水石、张火树这对堂兄弟两家里情况都差不多,早年家里贫苦,娶妻晚,如今四五十了,小子也才十来岁还不顶事,往外头找工路远起早贪黑未必得几个铜子,这不听说了你家要建房子就求上门了,说少拿些都肯的。”
说起张家人就真是有说不完的话,里正娘子安静在边上,这会儿无声地给倒上凉下来的加了叶片的水后,又退到一边没走开,就站那儿安静听着。
喝了口水润润说得发干的喉咙,刘高峰面上也有些愁色,吐了口气,还是拍胸保证:“你们尽管放心,他们就是力气不如青壮年大,但也不是那起子偷奸耍滑的,一个顶个的老实敢卖力,定也不比别人差多少!”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拍胸做了保证,二人却一时都没开口。
见二人没有说话,刘高峰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或者,到时我把人都叫来让你们先瞅瞅咋样?不行你们也不用有所顾忌,就当我今日没说这事。”
其实这事是小事,麦序没有意见,她没开口单纯是懒得说话,只是身边的少年可能有些误解,一时拿不准她的意思,也不敢贸然开口。
这一安静倒是将人高马大的里正给憋得脸通红。
也不知是臊的还是气闷的。
就连里正娘子都沉默盯着自己,麦序才反应过来这是都在等她的意思?
“这都是小事,里正做主就是。”
哪怕来的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孩,麦序也不太介意,反正能把活干完就成。
她都开口了,萧珩在面对里正投来的目光时,也点了头。
得到两人点头,刘高峰松了半口气,把最后一个情况也一并说了:“还有这个七嫂,是村里陈家的一名寡妇,带着两半大孩子,这是你们婶子找的,情况她情楚些。”
原本一直站边上安静听着的里正娘子这会儿坐了过来,四十出头的面容上不显老却也不多显年轻,有了浅淡褶皱的眼角带了些平和的笑意。
“你们刘叔跟我提到找灶人,我寻思着村里有好些个做饭菜不错又有把力气的,选了两个,还有便是这陈七家的,叫吴苗香,她干活是一把好手,做饭菜是不错的。”
说到这里,她面上也有了一丝为难,“就是……她男人走了几年,名声有些拖累,不大有人愿请她帮工……”
不管是那寡妇还是鳏夫,都是不吉利的,喜事一般人不爱叫这些人参和。
只是这吴寡妇家里情况实在苦难,再没点进项,怕是熬不了多久。
这下麦序听懂了,这里正夫妻二人犯难的不是这位吴苗香能不能干活,而是她寡妇的身份。
这封建古代人忌讳多,麦序是能理解的,不过她不太赞同就是了。
于是也不问江家人,直接就做了主,“这倒无事。”见这夫妻神情还有些不太相信,怕她只是客套,就又加了一句:“要说名声,我们一家还是流放来的呢,村里也人不也没嫌弃?”
说好听的叫流放,难听的那就是犯人。
有比犯人更叫人忌讳的?
“这,哪能啊?”这话让夫妻二人神情有些不自在地对视一眼。
还真不少人在背后对江家指指点点,要不是碍于不知江家底细,怕惹上事,指不定早有那些个难缠的人寻事上门都难说。
只是身为里正,这些话定是不能挑破了说的。
他们不说,麦序也清楚。
偏见哪个时代没有?
她刚才那么说就是以退为进,再弄些虚虚实实烟雾弹,往后就不必怕穷乡僻壤出来的刁民敢对江家怎么样了。
请工这事谈定,两人就不再多留便先回去了。至于村里有多少人想就近卖粮,这事让刘高峰这个里正去提,也算卖他个人情。
回去后,麦序一如既往话少。
萧珩把情况简单复述,江家小的几个就算了,还不太懂那些忌讳,主要还是看老老太婆媳二人态度。
不过倒二人对此没有提出反对,就是萧惠心在听到那吴寡妇时神情有些怔然出神。
她如今,不也是寡妇?
失去丈夫不过数月,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和磋磨,将那份悲伤掩盖,可它却一直都在。
觉察到了她情绪低觉,麦序收回目光,要真算,萧氏才是那个刚失丈夫数月的寡妇,带着婆母和子女一路撑了下来。
“娘亲……”落月是大闺女最是细心,马上就察觉母亲的情绪变化,有些担忧地伸手搀扶。
萧惠心摆手,“无事。”
她看儿子,岔开了话题问:“便如此打算吧,明日定的水缸可能送来?”
建房子帮工要做至少两餐食,一日里要用到的水就不会少,刘家旧屋这个水缸本就是破旧的,供江家人还有些勉强,要做十多人的饭菜估计是不太够用。
还有厨房里的用具,多数都得添置,毕竟新屋后都是要用到。
添的用具里,就那口铁锅最是费钱,好几两银子。
好在他们有在半路添置的小铁锅在,省了多买一个。
比起江家刚刚失去亲人的痛苦,多活了一世的萧珩心情更复杂。
可如今要撑起江家,除了他别无二人。
他敛了神色,平静道:“明日上午便会送来。”
萧惠心摸不准长子的态度,也不敢多言:“那便好,”她转头向麦序,“明日我们把烧饭的水都挑满,柴火也准备多些,定是不会误了工的。”
听到这话,麦序一愣,又闻那头继续,“还有舂米,我打听了下,需得往村祠堂那边大屋去,不过里正家倒是也有个小的,只是总往人家家里不太方便。”
说到后头已经是在那儿絮叨了,也不太在意麦序听没听。
人在掩盖情绪时,总会无比忙碌,就像此时的萧氏。
麦序没去戳穿,甚至还难得的有些茫然,“舂……米?”
她这个模样,别说絮叨被打断的萧惠心、在那边端着簸箕挑米石子和稗草种的江老太,就是闲坐在她身边的萧珩都不禁将视线放她身上。
萧惠心那情绪被带偏,眨了一下温婉的目光,“你与那乔娘子购买的都是未脱壳的谷粮,自然是要自己舂的。”
“……噢。”
麦序挠头,原来不是直接用的脱壳米吗?她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面上也没有无知的尴尬,甚至眼一转脑子里就有了新的打算,“不若,建房的这些时日再请个人吧,负责给厨房重活搭把手?”
江老太瞅一眼一屋子的老弱妇孺,思索片刻就点头同意,“虽就一日两三餐,但活可是不少,像挑水的,和方才所言的舂米捡米,还有搬些柴火……还真不少活。”
这些活杂又重,她年老体衰倒是想干哪又能干多少?几个孙儿都这般小,惠心这一路把身子熬坏了,可经不得重活磋磨了……
“这人,得请!”
既然老太太都拍板定下,其他人也自然没有意见。
再见里正娘子时,江家顺便提了这事,对于多找个干活的人,里正夫妻的高兴是一致的,多个人便多份工钱,村里便多个家有收入解决当下困境。
这可是好事!
这晚,麦序跟江家人点着油灯在屋里算账。
“不算买粮,购置锅碗瓢盆缸,共四两又四百二十五文。”
江家众人:“……”
银钱真不耐花。
麦序:“好在建了房,用具齐全,粮食也够个吃个数月。”除了生病犯事要用大钱之外,这一家子能活个一年半载不怎么需要花钱了。
小的不懂长远,一听有吃有住也不怕有坏人,高兴地眉眼弯弯,“有新房子住啦!”
“好耶好耶新房子——!”
比起江家在京城里的青砖蓝瓦高梁明亮的房子,这里新建的不过是夯土草顶矮房,对于江家人来说绝对是由奢入俭。
也不知盖成之后,这些小孩还能不能这般高兴?